罗劲松：一座故城叫“太平”
作者简介： 罗劲松，《广西日报》“花山”副刊原主编，资深媒体人。曾撰写《壮美广西》《神游广西》《古树传奇》等专著，策划并撰写《品读漓江》《镇馆之宝》《古塔探秘》《老街故事》《未解之谜》《探故居说故人》等大型系列报道。 古时的人们为什么称崇左为“壶城”？徐霞客在这里有着怎样的奇遇？新建的“太平古城”气派、华丽，明代那座“太平府故城”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乘船沿左江逆流而上的徐霞客，一进入土司管辖的地界，经典的喀斯特地貌又在眼前展露神奇风采。 十月初二日这天，客船临近驮朴（今崇左驮柏村）时，徐霞客对眼前景致有一段经典描述：“舟中仰眺，䂬若连云驾空，明如皎月透影，洞前上下，皆危崖叠翠，倒影江潭，洵神仙之境，首于土界得之，转觉神州凡俗矣。” 阅读这段文字，我眼前浮现这样一幅画面——站在船上的徐霞客仰面眺望，只见江边石峰仿若凌空耸立在云彩之中，明丽的山水美如皎洁月光透射的光影。山洞周边危崖重叠，满目青翠。石峰倒影在清澈的江潭水面上，这简直就是人间仙境啊！为此，徐霞客由衷感慨：在土司管辖的偏僻境域首次见识如此美景，相比之下转而觉得中原神州大地的景致显得平庸了。 在驮朴离船登岸，走陆路前往太平府。风尘仆仆抵达距太平府郡城仅一里多路的壶关时，徐霞客停下了脚步。 壶关，因所处独特地理位置而得名。古时，崇左一带民众对太平府郡城的状貌曾流传着“丽水（左江）四折，环其三面，其形若壶，故名壶城”的说法。流经太平府的左江，绕着郡城拐了一个“凹”字形大弯，形如一把大肚茶壶。太平府郡城蛰伏在壶的腹部，壶关则处于壶颈的位置。在这里，回环的两段江流相距很近，人们便在江流之间筑起城墙，设立关隘，使之成为进出太平府郡城的“锁钥”。 明代末年的壶关人烟稀少，除“守关第舍四五间”外，民间建筑只有一座映霞庵。徐霞客便留宿庵中。 在徐霞客眼里，年逾六旬的映霞庵住持菜斋实在是一位令人赞叹的奇人。出生于北方的菜斋云游四方，“参访已遍海内”，有着丰富的阅历。身为住持，每餐饮食却简单到只有“淡菜二盂”，不吃一粒米饭。 自己的生活如此节俭，却因为“此地荒落”，专门腾出庵房接待南来北往的流浪者。平日里，“憩食于庵者数十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菜斋从来没有对那些终日在庵中白吃白喝的人流露过嫌弃的神色。 十月的太平府，“雨色霏霏，酿寒殊甚”。因行李滞后未到，衣裳单薄的徐霞客冷得瑟瑟发抖，不敢出门。菜斋见状，立即脱下自己的夹衣让徐霞客穿上，让身处偏远异乡的徐霞客倍感温暖。 十月初六日，又一位奇人出现了。 这天，徐霞客为自己下一步行程走归顺（今广西靖西）还是南丹犹豫不决，便到太平府镇边门（大西门）外班氏神庙求签。见庙中有几位儒生正在祭神，徐霞客便向他们打听去归顺的路怎么走。交谈之间，一位名叫滕肯堂的年长者表示：自己和归顺土司很熟，可以为徐霞客写一封推荐信。徐霞客自然是感激连连。 有过一段在外地为官经历的滕肯堂为人豪爽侠义，看徐霞客谈吐不凡，便热情邀请徐霞客到府上做客，同时提醒：若想顺利地走过归顺地界，必须得到当地参将提供的调马兵符。 徐霞客立即按滕肯堂的意思向参将写了一封自我推介信。滕肯堂看罢书信，暗自赞叹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实在是个人才，便召集身边几位儒生当说客，邀请徐霞客留在太平府开办学馆。志在山水的徐霞客婉言谢绝了滕肯堂的盛情邀请。
太平府镇边门 细读徐霞客在太平府及周边地区游览的日记，会发现他曾经“独渡归龙”，前往白云岩考察。返程时，依然由归龙渡江。 归龙，一个多么熟悉的名字！始建于明代天启元年（1621年）的左江斜塔，正是因为临近归龙村而得名归龙塔。 来到左江岸边，遥望江中鳌头岛上那座远近闻名的归龙斜塔，我心里不禁生起一个疑问——照理说，往来于归龙的徐霞客是能够看到归龙塔的，为何在日记里对这座奇特的斜塔一字不提呢？
左江归龙塔 疑惑之间，我查阅归龙塔的相关史料，得知明代的归龙塔仅为三层，十分低矮。直到清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人们才在原来三层的基础上加建两层，形成如今高大挺拔的形态。也许，是因为当时的归龙塔过于低矮，才没有引来徐霞客关注的目光。 那么，徐霞客眼中的太平府郡城又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城中纵横相距亦各一里，东西南三面俱濒于江。城中居舍荒落，千户所门俱以茅盖。城外惟东北有民居阛阓，余俱一望荒茅舍而已。”徐霞客日记里这段描述，应该会让许多崇左人感觉失落——明代末年的太平府郡城，规模实在小得可怜！整座郡城纵横相距不过一里，城中民居房舍一派荒凉冷清。太平府千户所衙门是一座统兵700人以上的军事机构，竟然也以茅草盖顶，十分简陋。 用今天的话来形容，地处偏僻、土司当政的太平府实在是个“经济极度不发达”的地方。 然而，来到如今的西南边陲重镇崇左市，眼前的城市景观变化完全可以用“天翻地覆”来形容。曾经的城北咽喉“锁钥”壶关，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条壶兴街静静躺在当年的关隘与老城之间。 我行走在幽静的壶兴街上，向居住在街上的一位杨姓老人打听壶关所在，老人指着街口一棵茂盛的大榕树说：“当年的壶关城门大概就在那个位置。可惜，城门和城墙早就拆掉了。” 由壶兴街来到崇左老城区，这里便是当年太平府郡城所在地，人称“太平府故城”。始建于明洪武五年（1372年）的太平府郡城共有五座城门，东为长春门（朝阳门），南为镇安门，西为镇边门（大西门）、安远门（小西门），北为拱辰门。如今，长春门、镇边门、安远门依然临江而立，与城门相接的一堵长达1360米的城墙也幸存至今。“太平府故城”由此成为广西保存较为完整的明代府治故城。 2020年9月，一座占地面积达1900余亩的“太平古城”在临近“太平府故城”的土地上崛起。走进这座据称耗资18亿元打造的达到4A级景区标准的“太平古城”，在气派的城楼、华丽的烟雨长廊以及仿古亭台楼阁之间行走，不得不赞叹：素来低调的崇左，终于高调张扬了一把！ 在气派的“太平古城”转悠一圈，找不到感觉，我又回到幽静的左江边，在“太平府故城”茂密的古树、沧桑的城墙和幽深的城门门洞之间徜徉，遥想380多年前徐霞客在这里进进出出的情景…… 本文摘自：《霞客行：山水寻踪》，2025年有广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