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汪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传记文学学会副会长。出版有中篇小说集《阿拉善的雪》,短篇小说集《托钵记》,长篇小说《枯湖》《随风而逝》《西徙鸟》《沙尘暴中深呼吸》,长篇历史文化散文《湘子桥畔》《画说杭州》,人物传记《光焰摇曳:变革与守望的梁启超》《闲云出岫望黄公》等。曾获中国小说学会短篇小说征文二等奖、澳門文学奖、敦煌文艺奖、黄河文学奖、中国长诗奖、佛山文学奖等。 “那怎么行?那么远,又没人照顾。”妈妈一直没有说话,她本来就话少,而此刻她却先说了。 “妈,我都高中生了,照顾自己你还信过啊,没问题。”我看着妈妈,笑着握着拳头,晃了晃,给全家人信心。 “我看行,这主意不错,我支持。”哥哥表态。 “我也支持。”小学六年级的青青也握着拳头,“耶!” 爸爸还是不说话。全家人再次沉默。 最终,爸爸发话了:“那我们就豁出去,算是我们家的一次冒险吧,回去读就回去读。老家的花费肯定少很多。” 青青在一边欢呼。哥哥也松了一口气。妈妈却眼含泪水,叹息了一声。 妈妈舍不得我离开,毕竟我只有十五岁,尽管我的个头已经有一米六八。 爸爸下了很大的决心同意我回老家读书,但他有很多话是压在舌头下面了,没有说出来,说到底,一个字:钱。我知道,去老家周口读书,只能住校。在老家继续干老本行恐怕不行,要是行,当年我们全家也不至于出这远门;另外,在学校住宿吃饭肯定是一笔比广州还大的开销,但是,我照样可以像在广州一样,每天七块钱维持啊,周口的物价应该要比广州低吧。 其实,在我的心目中,广州就是我的故乡。我两岁的时候,也就是2004年,爸爸妈妈就将我带到了广州,小小年纪就在那条狭长的巷道里玩耍,广州的一切我都熟悉而亲切,而周口虽是我的故乡,但我是完全陌生的,我也从来没有去过一次,我甚至至今还没有走出过广州,周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在我心中完全是空白的。只是户口,这个东西在哪里,我必须回哪里读书。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但是能否在老家顺利入学,还是未知数。爸爸急忙和老家的大伯联系,说了我读高中的事,倒也简单,现在随父母在外上学的孩子也多,本地教育部门有规定,凡本地户口在外地上学的学生,高中就读按照原中考成绩对照本地中学的录取线就学,只要成绩上线,在周口可以就学读书。就学时要带上户口本和成绩单就行。 我和爸爸计划在开学前一天到周口,做一些简单的准备工作,尽量减少开支。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对我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而言,是有点残忍,但我似乎已经习惯,甚至对未来充满了期待,一段新的人生正在开启。 等所有的事情基本敲定,大家都睡去了。 我打好地铺,悄悄打开了两位老师给我的礼物盒。这是一双崭新的耐克运动鞋,外面包着干净的白布袋,两只鞋颠倒躺在一起,刚好适合在这个盒子里和谐共生。我小心揭去白纸,怕弄出声音;这双鞋洁白无瑕,甚至高贵纯洁,是我平生第一双新鞋。我捧着那盒子,抚摸良久,那鞋的温度像老师皮肤的温度,细腻、柔软,鞋面的线条柔和,走得不疾不徐;鞋带绵软而有韧性,可以系得很紧,这样双脚肯定有使不完的力道;鞋内是蓝色的,绵软得像一个巢,我将手伸进最里面,便觉得被保护,很安全。我看看自己脚上这双爸爸捡来的鞋,尽管也非常合脚,却远远不同于这一双。 我将鞋从盒内取出来,我知道,这是胡老师的心意。 我抱着那双鞋,唯恐它飞走一般。突然,我发现鞋盒底部还有一个信封,我急忙取出信封,里面装得鼓鼓囊囊。我的手伸进去,是钱,厚厚的一叠钱,被一张干净的纸包裹着,我小心抽出来,我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钱。我的心开始跳腾得厉害,眼睛随即热得厉害,握着那叠钱的手在抖,我尽量将手稳住。 那叠钱的外面是一张白生生的纸,上面是手写的隽永的小字,是一封信,我人生收到的第一封信。我展开来,在黄晕的灯光下,字迹分明,隽永有力。这是胡老师的字。 阅粤: 我俩帮不了你什么,你读高中需要钱,我们暂时只能凑这些,五千块钱解决不了大的问题,就算是我俩对你的一点鼓励吧!你是我们所有学生中最有出息的一个,也将是最有前途的一个,不管你上什么学,在哪里上学,都不要自弃。你知道,这个世界需要实力,而一个人最大的实力就是有学问。我们希望你无论在什么境遇下都不要忘记做学问,将来有一天我们会为你是一个有学问的人而自豪。 你永远的朋友 曾胡 2017年7月30日 我将那封信贴在我的汗水未干的心口,我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我想让这张纸永远贴在心口,陪我走遍天涯海角,风霜雨雪。 我将这张纸从心口取下来,怕被汗水浸湿了,小心折起来,再次装进信封。 广州啊广州,我怎么舍得离开。 临去周口的前一天,我决定在广州最后一次行乞,我要以行乞的方式向广州告别。地点就是妈妈常驻的那个点——荔湾区最热闹的天桥下面的路边。 我写了一个新的牌子:广州,感谢您!是您的包容养育了我15年,我长大了,我要暂时离开了。 我穿着初中母校的校服,我没有怕给母校丢人,我想这是一个赌注——自己的赌注,将来我一定给善良的广州争光,否则,我就有辱这座城市了。 这天,我最希望见到那位广州奶奶,希望见到很多曾经看到我趴在地上写字的叔叔阿姨,不管他们有没有给过我钱,只要他们曾满含善意地看过我一眼,哪怕是那个以我来教育孩子的阿姨,我也想看她一眼。她曾经指着我,对她的孩子说:“看见了吧,那个哥哥,不好好学习,将来你长大了也就他这样子——做乞丐去。”随后她在我的乞讨盒中进下了一张十元大钞。 这一天是8月27日,晚上7点40分,我就要坐火车去老家河南周口读书了。我知道在此后的高中三年里,我是不会回到广州的。 这一天同样很热,我喜欢这种大汗淋漓的感觉,我想将体内所有汗水都流出来,洒在我妈妈和我曾经乞讨过的这一方土地上。 最终,我有小小的失望,我始终没有等来那位奶奶。她在我读初中的三年里,曾经来过我们家三次,那个车库、那个租屋、我那个温暖的家。她每次都不多说话,抚摸着我的手,看着我一年年长大,眼神充满温柔,偶或说一句粤语。她也从来没说过她姓甚名谁,但我知道,她就是我的广州奶奶。 眼看着快六点了,奶奶还是没有出现,我再也等不住了,我按照往常写作业的样子,写了一封信,贴在我身后的那棵榕树上,我想奶奶一定能够看到: 广州奶奶: 感谢您曾抚慰过我,感谢您给我的温暖和能量,您是广州最美的化身,我会永远记得您,想念您!我要回老家去读书了,也许三年后才能回来。如果您看到这封信,请您一定告诉我妈,您的尊姓芳名和家庭地址,我会给您写信的。愿您健康长寿! 奶奶,谢谢您。 阅粤叩首 2017年8月27日 我用米粒将这封信贴在身后这棵我熟悉的老榕树上,就像交到了奶奶的手里,夕阳西下,树叶间斑驳的光影照着那封洁白的信,我的心底踏实了很多。我又摸了摸这棵老榕树皮若裂岩的树身,想到她在前几年那场可怕的台风中依然坚挺不倒,仿佛她使命在身,为了给可怜的我和妈妈一点慈悲的庇荫吧。 我做完了这些,哥哥正好开车来接我和妈妈。回到家,我又急忙出门,在小卖部买了十根棒棒糖,火速跑到菜市场。刚进菜市场门不远,就听到老伯喊:“阅粤,来来——”我跑过去,什么话也没说,剥了一根棒棒糖的糖纸,塞进了老伯的嘴里,老伯乌拉乌拉说着白话,惹得周围的菜贩子都笑,我给他们一一送了棒棒糖,蹦蹦跳跳地说:“晚上要回老家了,谢谢你们!三年,读高中去!” 我轻快地倒退着步子,挥着手,他们向我投来欣喜异常的目光。 当晚,妈妈为我们包了饺子,说:“我们老家都是出门的饺子进门的面。”吃完了饺子,我和爸爸上了哥哥的那辆三轮车,青青也要去火车站送我,可这车哪里坐得了三个人。我给青青嘴里塞了一根棒棒糖,然后出门了。 十五岁的我,第一次还乡。 广州是在晚上离我越来越远的。闪烁的街灯,卓然超群的广州塔、广州圆,一一向我的身后缓缓移动,最终消失。我和爸爸坐的是慢车,温温吞吞,欲走还留。 我不记得当初我两岁的时候来广州的情形,我想问爸爸,爸爸却在上车之后仅过了一个站,安顿我操心好行李,就去找“座位”了。他肯定只买了很短的一段路程的车票,此后,怕占着别人的座位,就去了别的地方了。爸爸是在任何环境下都能顽强生存的人,这一点我不怕。也许,他是在餐车过的夜,也许是某个座位下面过的夜,皆有可能。 直到次日早晨七点,爸爸回到了我的座位。他买了豆浆和包子,我数了一下,总共六个包子,两杯豆浆,这是我和爸爸的早餐。他边吃边对我说:“穷家富路,好好吃。前一站是孝感,你听到了吗?离我们家已经过了一半的路程了。下午六点多就到周口了,晚上我们就可以回到我们村。”他说着“我们村”三个字的时候,好像他离开不久,其实已经十八年了。 我问:“爸爸,你想那个村子吗?” 爸爸看着车窗外飞速奔跑的风景说:“咋不想啊?一马平川的好地方啊!你爷爷奶奶的坟在那里。我的哥哥,你的亲伯伯在那里,怎么能不想?只是想也白想……” 中午,爸爸泡了泡面,将妈妈装的卤鸡蛋每人分了一个,香得很,这味道是我很少闻到的。尽管原来在街头行乞的时候也有人给过方便面,也吃过,但是桶装方便面我还是第一次吃,味道真的很香,就是面太少了。我为了细细品尝面的味道,都是挑起很少的面,慢慢吃,细细嚼,多喝点汤,酸辣酸辣。 爸爸显然对这种香味不是很适应,他喝一两口汤,便开始咳嗽起来,他的背锅激烈颤抖。旁边的座位上有人嫌弃我们夸张的样子,瞥着鄙夷的目光,暂时离开了座位。 晚饭我们没有在车上吃,等到了伯伯家再吃。 我们乘车前,爸爸给伯伯打了电话。伯伯身体好,没问题,今年五十八岁。 晚上六点刚过,我们下了火车,接着坐大巴出了城,河南的太阳挂在千里无垠的平原上空,天空显得空荡荡的,大地辽阔无边,寂寥落寞。 我在想,这个村和我们广州的村有区别吗?那个早晨打开门,就有鸟叫,就有花开,就有人在门口放下食物,放下衣物——他们很少当面将旧物送给我们。如果我们家一直在这个村子,我也会在他们的行列里,去孔庙接受开笔礼吗? 大巴穿行在陌生的乡村,八月的乡村,绿意尚存。我叫不出庄稼的名字,爸爸在一边巴望着窗外,似乎恨不得钻出头去,一边给我介绍这是什么地方,路边的庄稼叫什么名字。而我对此是有隔膜的,尽管我的户口在这里,但是对这里真的没有更多的感情,如果当年这里能够让我们一家坦然住下来,在这个地方生活,我们哪能跑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在别人的屋檐下仰人鼻息地生活呢?但这仅仅是我内心深处卑微的想法,总之,按照爸爸的解释,他们是为了给哥哥新新治病,背负了很多的债务,这才不得已走上了乞讨之路,为了不在家乡人面前乞讨,才远离家乡的,这也是被迫无奈,谁愿意轻易离开故乡。 这里不是我的故乡,是爸爸的故乡。我的故乡在广州,我所有的美好童年和少年的记忆都是广州给我的,我的父母兄弟都在广州,我要回去。此刻,仿佛想明白我此行的意义和使命所在,离开是为了回去。 爸爸还在热切地看着车窗外,不时地指点着,偶尔他会静下来,似乎是被回忆生生拽回去了,继而又跳出回忆,来到现实,他的兴奋引来了车后座一个老乡的注意,他们很快攀谈起来,三句话之后,发现他们就是同村的,不过事过境迁,那个比爸爸小很多的老乡还是不知道爸爸是谁。但说起他的爸爸妈妈,我爸爸竟然如数家珍。爸爸不断回头和同村的老乡聊天,问他们村的谁咋样,哪个老人去世了,哪个邻居生病了,哪个邻居发达了,等等,他的河南话说得那么标准,这是我此前从来没听过的。 爸爸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故乡,从他突然而至的乡音就可以听出来。爸爸已经五十四岁了,是到了怀乡的年龄了吗? “阅粤,看看,前面就是咱村——”爸爸兴奋地喊我。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村庄的屋脊掩映在绿树丛中,满眼的绿色将村庄包围在中间,炊烟从破败或者崭新的屋顶升起,我很多美好的向往似乎在这一刻突然被唤醒。 车在村口停下了,我们下车,爸爸说:“那是你大伯,看看,他在等我们呢。” 夕阳西下,一个比爸爸老很多的人站在路边的一颗白杨树下。 我提着箱子和包下车,爸爸在后面,唯恐落下什么。 “哥——”爸爸喊了一声,似乎嗓眼被哽住了。 他蹒跚奔向他的哥哥。大伯身体高大,应该在一米七以上,爸爸的身高却在他的腹部,爸爸抱住他,仅仅是抱住了他的腰。大伯弯下身子,拍着爸爸罗锅一样的背,似乎也很是激动,嘴里不断说:“老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爸爸松开了他哥哥的身子,转身看,我就在他们身后尴尬地站着。大伯看着我,他似乎惊讶于我健壮的身子和阳光的笑容。 “阅粤,这就是你大伯,快来——”爸爸喊。 我提着箱子,走近两步,向大伯鞠躬。 “阅粤,你长这么大了,大伯是第一次见你啊——”大伯的眼神是喜悦的,也是稀罕的。 据爸爸说,大伯的孩子们没有一个上学读书的,都在到处打工赚钱,也很辛苦,不同之处在于他们的身体都是健壮的,不像我们家里,五人就有三个残障人。 爸爸很自豪地看着我,说:“老三青青也长大了,和他差不多高。” “快走吧,回家。”大伯笑着说。 他要接过箱子帮我拎,我说,我可以的,大伯,不用。 他说:“你的哥哥们都外出打工去了,姐姐们都出嫁到了外村,家里只有我和你伯母,我们老俩口带着两个孙子。” 我们去了大伯家。 伯母很热情,是我平生未见的热情,她握着我的手,抚摸了又抚摸,在我的胳膊和后身摸了又摸,似乎是有意外的事情在我身上发生了一样,或者说是奇迹在我身上发生了一般。按照她的话说,像个城里的孩子。她的眼神透出母性般的温柔,这是除了妈妈和广州奶奶之外,第三个母女这样亲近我。我的内心激动而忐忑,我知道我的脸上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了,不知道他们看出来了没有。 爸爸和大伯在热切地聊天,我出门细看,这是一个寻常的院落,院内有几棵树,树上果实累累,有梨子,也有苹果,还有枣儿。正面是主房,两侧的房子低矮一些,像库房,灰头土脸的,却很实在。这是我此前从未见过的,我内心好生羡慕这些土坯房子。我内心暗暗想,如果这是我们家的房子该多好。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看着我们,我从包里掏出棒棒糖,给了他们每人两个,一个是六岁的男孩,他已经学会推辞了,犹犹豫豫地不敢接,看着奶奶的脸色。奶奶说:“接着,叫叔叔。”他喊了一声“叔叔”,才接了,急忙撕了糖纸,放进嘴里。大家都笑。另一个是三四岁的女孩,尽管眼神陌生,却很纯洁,看着哥哥嘴里的糖,我递过去就接着了,低头认真撕开糖纸,塞进嘴巴。 大伯说:“阅粤,这是你的侄子和侄女,叫春春和果果。 伯母很快端上了爆炒土鸡,我们围在一起,我第一次在老家吃饭,这间宽阔的房子比起我们在广州十三平米的车库要宽很多,这房子里没有我们家里的破烂东西,没有随手捡来的塑料瓶子,没有废纸,只有一张干净的旧沙发和一张木质的茶几。 说实话,我原本是不想来这里的,我想直接去学校报到,等我高考完毕再来也不迟。但是爸爸无论如何也要让我来看看,一路上给我做工作,我不得不听从他的安排,我知道这是他的情感寄托所在,他出生在这个院落,他的爹妈就是在这个院落里将他这个残障孩子拉扯大的。我懂。如今到了这个地方,却又不一样,尽管是一个有亲情的地方,全世界唯一的地方。 吃完饭,天已经很黑了。 爸爸要去看看我们家的老院子,我不得不陪着他和大伯、伯母出门。隔了几个庄院,就到了。这是一个破败的院落,门是锁着的,锈迹斑斑的铁门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充满了乖戾之气,似乎有不大吉祥的意味。大伯给了爸爸钥匙,爸爸左拧右拧,那把锁子发出喑哑的声音,很不情愿地开了。似乎在抱怨爸爸来得太迟。 这哪里是个院子,就像一个荒草萋萋的墓场。各种荒草高得能淹没爸爸,各种虫子和小动物在草丛里惊慌跳跃,似乎是遭遇了外敌的突然侵袭。在荒草的对面是三间破旧的房子,畏缩在远处的昏暗的手电光中,就像爸爸妈妈不健全的身体一样。 爸爸钻进草丛,向那破房子走去,大伯跟在后面,我也跟在后面,伯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房子屋顶早就塌陷了,那门只是象征的门而已。门打开,里面也是荒草和堆积满地的坍塌物,长满了荒草。 爸爸默默站在门口,似乎非常失望。 大伯说:“我们也顾不上维修,就这样先撂着,等你几时回来,几时再修吧。” “阅粤,这就是你的家啊——”爸爸说。 我嗯了一声,没有什么恰当的话来回答爸爸。心里想,有一天,我要把这屋子重新修建起来。 次日一早,我们再次从大伯家里出门,向县城中学赶去。 周口县城中学的校园大得惊人,操场也宽敞得惊人,这是广州的学校没法比拟的。爸爸送我到门口,再也不进去了,我知道他怕他的身体给我丢人,让别的孩子看见对我怀有鄙视,我只好在校门口告别了爸爸,看着他很快转身,摇晃着丑怪的身子,向公交车走去。他是要乘公交车到火车站,再次返回村里,再看看老房子,然后回广州。 我没有手机,爸爸也没有手机,全家唯一一部手机由哥哥带着,平日谁有什么紧急事就打给他,所以我也没办法和爸爸联系。不知道他在老家待了几天,做了些什么。等到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我才出了校门,用公用电话给哥哥打了电话。哥哥说,爸爸已经安全回到了广州,回到了家。哥哥着急地问我学校咋样?食堂吃得饱吗?花销大不大?老师好不好?我一一作了违心的回答,总之都好,都比广州好。 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把我当做大城市来的学生,甚至对我非常地尊敬,同学们不知道广州是什么样,问长问短。有的问广州的歌星,有的问广州的小蛮腰,有的问白云山,我都含混地回答了一下,他们共同知道的是广州人有钱,可是我从来分辨不出来哪个是有钱人,哪个是没钱人,或许也有人把我们家当有钱人家呢。其实,对于广州,我也知之不多,在广州,我只是在自己小小的半径范围内生活,哪里知道真正的广州是什么样,我所知道的广州仅仅是那些菜商、小卖部的老板、包子馆的老板、广州奶奶,还有我的中小学老师,其他的我一无所知。 学校里的同学大多来自乡下,家境大多并不优裕,因此,他们甚至怕我在这里吃不了苦,老师总是问我食堂的饭菜吃得惯不,宿舍条件差,要学会适应之类的。加上我的学习成绩在班上是最高的,所以我甚至成了备受关心的对象,同宿舍的乡下同学们每每周末回家,带来家里好吃的东西都要叫我一起分享,这让我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安慰,我的内心坦然了很多。 学校食堂饭菜十分便宜,对我而言,每天只需要八块钱就够了,早餐两块,午餐和晚餐各需三块,只比广州多一块。同学们见我从城里来的,不明白我怎么这么节俭,我说,家里的条件差,没有钱,一家人都在广州讨生活,哪有钱大手大脚花啊。在学校食堂,想吃好点也完全可以,每顿吃个二三十块钱,也不是问题。饭菜有等级,可是乡下的孩子大多和我一样,最简单的早餐:一份稀饭,一个馒头,一个鸡蛋;或者一份豆浆五毛,一个大馒头一块,一个鸡蛋五毛。我甚至觉得就这样也于心不忍,在广州每天也才七块钱。不过广州的晚餐是在家里吃的。 终于,有一天,有个“我们村”的同学终于知道了我的底细,似乎很快都传开了,原来我爸爸妈妈都是残障人。于是,有个别同学开始对我另眼相看,这些对我而言早就不是问题。在平日的言谈当中带出一些风言风语,我全都充耳不闻,我照常作息,从未受过影响。 对一个被人白眼看惯了的人而言,这个世界的另眼相看皆是路边的闲景,可有可无。 一个要好的同学小心翼翼地问我:“有人说你爸爸妈妈身体不好?是真的吗?”我说:“是真的。这重要吗?”他说:“不太重要,你还有爸爸妈妈,而我连爸爸妈妈也没有。你说,没有爸爸妈妈重要吗?”没想到这个世界还有比我更惨的人。 我陷入了沉默。继而,我握住了他的手。 这位同学叫邱同,他的爸爸在他三岁的时候就车祸死了,妈妈改嫁了,他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爷爷奶奶只有他爸爸一个儿子,他的爸爸妈妈这也只有他一个儿子。爷爷今年七十四岁,奶奶七十岁,都在农村,已经老了,唯一盼望的是在他们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他能够长大成人。 邱同讲这些的时候,没有抱怨,没有怨恨,没有痛苦,也没有哀伤,他的麻木出乎我的意料。 我告诉邱同,也是第一次坦率地向一个外人袒露自己内心的秘密——我的爸爸妈妈真的是残障人,没有劳动能力,是乞丐,爸爸生下来就是背锅,身材矮小,才一米二;母亲小儿麻痹,原本许给了别人家,别人家见了不要,被我爸捡了漏——这是我爸的原话。我哥哥生下来也是小儿麻痹,爸爸妈妈为了给哥哥治病,背了沉重的债务,不得已走上了乞讨的路,最终哥哥也没有被治愈,如今开着残障人专用三轮车载客,偶尔也擦皮鞋。倒是我生下来就是健康的,也是爸爸妈妈的骄傲和希望,还有弟弟,生下来的时候虽然健康,但爸爸满心想要一个女儿,按照家乡的习俗将来可以为哥哥换个媳妇,想不到又是一个男孩,他原本想把弟弟送给人,但最终在别人将一摞钱放在炕头的时候,他却舍不得了,这么健康聪明的孩子,岂能送人。我们家就是三个残障人,两个健康人,三个残障人养着两个健康人。他们都在广州街头乞讨,我也曾经讨过饭,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原来我说这些的时候,内心难免凄凉和惨淡,没想到在这个夜晚,我们在黑暗中,坐在高大的槐树下,向邱同讲这些的时候,我却觉得无比羞惭。起码我的爸爸妈妈还活着,还能讨饭给我们兄弟三个吃,我还有他们供养,而他却没有,哪怕是讨饭的爸爸妈妈也没有。 我突然心生自豪,甚至优越,相对于这个陷落于没有任何依靠的同学而言,我是幸运的。我们俩从此成了好朋友,我们约好,在学习和生活上与风雨同舟,将来考大学也要考广州的大学,我们一起上学,更要互相抚慰。 邱同原来成绩很差,主要是他对这个世界失去了信心,在我的鼓励和帮助下,邱同的成绩很快提升。周末我俩去擦皮鞋,但是这里擦鞋赚钱很少,于是就在城里捡纸板和饮料瓶换点钱,甚至做搬运零工。我们一起挣点零花钱,补贴生活。我们几乎在一起吃住作息。他也慢慢改变了自己的世界观,他在积极向上,变得阳光起来。原来他妈妈来看他,他从不见面,给钱他一分钱都不要。后来,他终于想开了,妈妈来看的时候,他还要拉着我一起去。他还反过来劝说妈妈,不要为他担心,也不要为他花太多的钱。妈妈已经改嫁了,在不远的一个镇上,相对条件还是好点。给他的钱物他都向我通报,好像是我俩共同的收入。 我俩一块打工赚来的钱也是用于一起的开销,吃饭、学费,我们都是一起计划的。假期,我们就去他老家帮助他家收拾庄稼,收拾完了,存留一点给爷爷奶奶吃的,其他的买了,作为上学的费用。 我们好像寻找到了各自的另一半,我们彼此抚慰扶携,不分你我。同学们笑话我俩是YY。其实,班上同学们从高一就开始早恋了,他们彼此都在享受那份甜蜜,而我俩不敢,我们不敢和女生说话,不敢看漂亮女生的脸蛋,不敢对她们笑,我们没有这资本。我们需要的是从这个学校走出去,找到人生的出口。 三年里,我没有回过广州。过年就在大伯家,高三那一年的春节我向大伯撒谎回了广州,其实是在邱同家过的。我不敢回广州,一趟来回需要上千块的花销,而这一千块对我而言就是一学期的伙食;另外,我要对我当初的信念负责,当初我下定了决心,要以另外一个身份回到广州,那就是广州某一所大学的新生。这才是给我的爸爸妈妈和哥哥弟弟最好的交代。 高中即将毕业,高考在即。以我的学习成绩,我不怕没学上,只是怕上不了广州的大学,这是我最担心的。 高考前一周,哥哥打来电话,说爸爸妈妈要来看你。我坚决反对。这太花钱了。哥哥说,这不是钱的问题,是爸爸妈妈的心,你懂吗?他们是为了你能够有信心考好才去给你助威的。这个我咋能不懂啊?可是,对我们家庭而言,我是不敢奢望的,别人家的孩子在考前两三周就包了宾馆,或者父母提前专门租了房,来陪伴高考,我怎么能奢求呢?我突然想到今年的疫情如此紧张,怎么能让他们回来呢,也是有危险的啊。我最后还是同意爸爸妈妈过来,但是前提是要安全出行,疫情不允许,就千万不能来。哥哥也同意了我的想法。 爸爸妈妈最终在高考的当天,到达周口。 这天中午,因为疫情关系,考试结束后,学生分三拨出校门,我们这一拨正好安排在最后一拨,每隔十分钟一拨,我从十二点等到了十二点半才被允许出教室门。 我在拥挤的人群中戴着口罩,走出校门,远远就看见我父亲趴在校园一角的栏杆外,焦急地张望着。 三年了,我没有见过面的爸爸妈妈在校门外等着我,他们那残障的身体里蕴蓄着对我的思念和牵挂。在我人生最为重要的节点,他们真的出现了。爸爸似乎没有看到我,我摘下口罩,向爸爸招手,爸爸终于看到了,也在露出半个身子的栏杆外向我招手,他又回头看了看,肯定是在向妈妈说,阅粤出来了。 学校不准我们出校门。我跑过去,隔着栏杆,笑着说:“你们还真来了!” 爸爸也笑着说:“咋样?感冒好利索了没有?有没有影响?” 我说,“没问题,都好。” 爸爸听我说了这几个字,似乎心里踏实了很多,也欣慰地咧着嘴巴笑了。他的嘴巴两边是皱纹,令人心碎的皱纹。 妈妈在栏杆外台阶下的轮椅中,蜷缩着瘦小的身子,向我笑:“你快给阅粤吃吧——” 爸爸这才恍然大悟似的递给我他们特意准备的烧饼和半斤卤肉,还有一盒牛奶。这是我吃是最奢侈的一餐,肯定超过二十块钱了。 我接过来,说:“还真饿了——”接着狼吞虎咽起来。我知道爸爸妈妈最想看到的就是我茁壮阳光的样子。 妈妈看着我高大的身子,说:“阅粤又长高了。” 我含混地说:“三年不长高点咋行啊,都快大学生了—— 一米七二!” 爸爸妈妈自豪地欣赏着我。 妈妈说:“下午考试的时候带点水,吃了肉会渴的。” 我嗯嗯答应着点着头,我突然想起来邱同,就省了一半的肉,和一张烧饼。又问爸爸再没有烧饼,爸爸说再没买,不够吗?我说我够了,还有个同学,不知道他咋吃的。爸爸说,你吃,我再去买。 我想阻止爸爸,他却快步蹒跚走了。很快,他又买了一份肉和烧饼,也加了一盒牛奶,从远处走来,递给我。 我匆匆说:“你们快找个地方去休息,我也回宿舍了。”其实,我是怕邱同吃过午餐,错过这顿美餐。 回到宿舍,邱同正躺在床上,翻着书。 见我进来,急忙端给我一个快餐盒,热乎乎的饭菜。“我妈送来的,每人一份。快吃啊,你去哪了?” 我扬起手,递给他说:“我妈也来了,每人一份,这是妈妈送来的。” 我俩看着对方,彼此的眼神充满暖意。 按照爸爸妈妈的计划,高考结束后,我们一起回广州。 后来我改变了主意,高考分数出来,填报志愿后再回不迟。毕竟要把各种事情都处理完毕,尤其是填报志愿。我想好了,要亲手把所有的志愿都填报成广州的大学,哪怕考不好,再差的学校我也要回广州。 7月25日凌晨零点是河南省2020年开始公布高考时刻。我是河南省115.8万考生中的一个,每个人都急于查到自己的成绩,查到心中期待的那三个阿拉伯数字。 邱同也没有手机。尽管爸爸出门的时候带了哥哥的手机过来,但那手机实在太老了,上网太卡太慢,我再也等不及了,凌晨12点30分,我和爸爸找到了一家网吧,花三块钱就可以上网。 终于查到了,我的高考成绩为607分!河南省的一本线是理科为554分,我高出了53分。邱同,583分,高出了29分。“607”像三个吉祥的音符,将我和爸爸带到了快乐的巅峰,这是我们家在长达将近二十年的乞讨生涯中第一次真正扬眉吐气的一刻。爸爸用拳头砸着他那干瘪的胸脯说,这下好了,这下好了!我心疼他胸脯,他似乎非常享受。他激动地说,快给你哥哥打电话。我笑着望着爸爸说,你高兴糊涂了,哥哥的电话在你的手里。爸爸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我也是老糊涂了。 我兴奋地给邱同打电话,一定要报考广州的大学。 我所有的志愿全部填报了广州的大学,我要回到广州。 爸爸在这件事情上有一些犹豫,他看过我的志愿书后,犹豫半天说,你还是去别处上大学吧,阅粤,为啥非得全部报考广州呢?我说,广州好啊,我喜欢广州,你和妈妈也在广州,我们一家人在广州多好。爸爸说,我倾尽全力就是想让你走出我们这个家,过上你想要的生活,你回到广州,不是又回到从前了吗?我听得出来爸爸的意思,他是想让我摆脱这个家,像正常人一样过上体面的大学生活,不想让我上大学还像过去上初中一样,在别人的怜悯和同情,甚至鄙夷不屑中度过。我说,爸爸,我懂得你的意思,你想让我离开你们,不受你们的牵连上大学,甚至过以后的生活,这是你的理想,可是,我想要的却是带领我们一家在广州过上和从前不一样的生活;如果我离开你们,去独自寻找自己的幸福,我读书还有什么价值和意义呢! 爸爸向黑暗的一侧别过脸去,留给我的是那背锅的后背和不成比例的大头,他不想让我看到他那张脸,他那么无辜,那么无奈。我听到有一丝嘘声从他的鼻翼发出来,甚至我能感觉到他比例失调的身子在轻微颤抖。 我什么话也不敢再说了,我知道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我也确信我的选择,我相信我的这个选择会悉数实现。 次日清晨,我给我们家附近的那家小卖部打了电话过去,让他告诉我哥哥,我的高考成绩是607分。那家百货店的老板是我们全家人都熟悉的,就在那狭长的巷子口,那老板不慌不忙地问我,你哥哥是谁啊?我笑了,老伯,我是阅粤啊!老板笑着说,啊,阅粤,你考了六百多分啊,能上什么大学?我说,能上广州的好大学!那老板说,我去找你哥哥,阅粤,你可真不衰啊!这是广州话,意思是有出息。 吃过早餐,我在周口的一个高档社区门口摆了一个牌子,坐下来。这一次,我不再是乞讨,不再低眉下眼,我仰起头,我面前的牌子上写着:“高考成绩607分。寻找家教。”并在牌子上赫然印了高考成绩单。 不到一个小时,我就被几个家长团团围住了,他们询问我的学习经验,羡慕无比地和我交流,询问家教的收费情况。我让他们自己开价,他们都给出了我意想不到的高价。我总共选择了每天五个学生,每节课2小时,从7月26日连续辅导一个月,正好到时我也该回广州去读大学了。 邱同没让我看他的志愿,我也没有勉强。以前我们讲过多次,我们要在一起,在广州一起打拼,这样才对得起这三年。 直到8月20日,广州某大学的通知书快递到了我的手里,我打电话问他收到录取通知书了没有,他说他也收到了,是河南的一所大学,也挺好的。我有点失望,问,你没有报广州的大学吗?他只是淡淡地说,爷爷奶奶年龄大了,需要人照顾。我听了哑口无言,很久,我对他说,你的选择是对的,以后我们会走到一起的。 当天,爸爸要我一起回村上,他要带我去祭祖。我无奈地向学生家长请了假,回乡祭祖。我心想,爸爸就是想告诉村里人:我最终没有被命运击败,我儿子终于为我光耀门楣了。 初秋的河南周口大地还是一片碧绿,满地的秋庄稼长得茂盛无比。大伯在村口等我们。见我和爸爸远远走来,就点燃了长长的鞭炮,炸响在村口。他快步走上前,抱住了我,说:“你给我们的先人长脸了!” 村上的老人孩子悉数出门,问长问短,都投以羡慕和惊叹的眼光,我知道他们无非是在内心说,这样一个背锅的儿子考了一本,真是老天长眼了! 他们每个人都对我无比亲热,抓着我的手,看着我,说,看你天生的吃公家饭的模样!我笑了,内心想,我以后要吃的肯定还是自己的血汗挣来的饭。 祖坟在一块碧绿的庄稼地里,几座坟墓上长满了青草,显得并不凄凉。尽管多年未曾祭祖,爸爸还是熟悉的,他径直走在最前头,虔诚跪伏在先人的坟墓前,我紧跟在后,大伯也跪在身后,还带着他的两个孙子。他俩却是站立不跪,大伯拉着他们,强让他俩跪在他旁边。 冥纸点燃,暗红色的火焰上面是一缕青烟。祭酒,奠饭,叩首。 一股混合的酒饭味道弥漫在清晨纯净的空气中。 同村的人站在村外不远处的四周,巴望着我们家的这场夸张的祭祖,啧啧称赞。 8月26日,我和爸爸持着录取通知书,在乡派出所办了户口迁移证,重返广州,我要回到那潮湿的热浪蒸腾的地方,我愿意再次被热浪淹没,我愿意。 更多精彩内容,请看汪泉撰写的《托钵记》,本书由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