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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泉:托钵记 (连载1)

2025-5-21 10:22| 发布者: ibolan| 查看: 191| 评论: 0|原作者: 汪泉|来自: 《佛山文艺》2022年第10期

摘要: 《托钵记》是一部深刻反映中国当代社会现实的短篇小说集,由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
 

  作者简介:汪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传记文学学会副会长。出版有中篇小说集《阿拉善的雪》,短篇小说集《托钵记》,长篇小说《枯湖》《随风而逝》《西徙鸟》《沙尘暴中深呼吸》,长篇历史文化散文《湘子桥畔》《画说杭州》,人物传记《光焰摇曳:变革与守望的梁启超》《闲云出岫望黄公》等。曾获中国小说学会短篇小说征文二等奖、澳門文学奖、敦煌文艺奖、黄河文学奖、中国长诗奖、佛山文学奖等。


  早晨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过后,雅芝收拾完课桌,说:“呶——走呗!”我笑着摇摇头说:“你还真的啊,不去了,我回家有点事。”雅芝瞪着我说:“衰仔,说话冇算数。”我笑着说,先记账,回家有事。尽管别的男生私下说雅芝丑,我可从不这么认为,我甚至觉得她的深陷的眼睛和微凹的嘴巴都是好看的。


  出了校门,同班的付伟正在旁边,他仰了仰下巴:“一块走呗?都城。”我还是摇了摇头。都城是一家快餐店,比起街头的猪脚饭要高档多了。我是微笑着摇头的。我只要笑起来,谁也不会怀疑我的真诚。


  “今天我请客,阅粤,去‘港中港’——”大拿突然拍着我的肩膀耳语。我知道他是要还人情。早晨语文课,老师点名要他背诵《岳阳楼记》,不幸的是他背完“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后,突然卡了,他摇晃着身子,双手着急地挠着桌沿,没有人提醒他。我正好在他的后座,我点了两个字:“嗟夫!”算替他解了围。


  “我有点别的事,嘿!”我也婉拒了。


  中午放学,同学们分成了三拨,一拨去学校食堂,每餐十块,一荤一素两个菜,一份汤,米饭随便吃,很好吃。另外两拨中,我是一拨,唯一的一拨,也是唯一的一个,回家吃饭。去校外餐馆,又有三拨,一拨去港餐厅,有空调,环境雅致,饭食有汤有菜有饭,大概要花二十多元;还有一拨去都城快餐,价格十四五元,比起港餐厅又稍逊色;最后一拨去大排档吃快餐,一般十一二元,是最实惠的,只是环境略差点,有汤,还两荤两素,吃饭的多是附近的务工人员,只是没有空调,四面敞开,风扇还是有的。


  我要回家。昨晚爸爸做的土豆丝剩了小半盘,米饭也有,够了。这样可以省三块钱。惯常,每天早晨上学前,爸爸给我和弟弟每人七块钱,早餐四块——三块的肠粉,一块的豆浆。爸爸一直强调早餐要吃好,尤其要喝豆浆,可以补充身体所需的很多营养。午餐就剩三块钱了。一般而言,中午我出了校门,旋即钻进密密匝匝的人群中,前行三百米,再转身穿过马路,向前行两百米,便是大发包子馆。如果有穿校服的同学,不管认识不认识,我都要略略错开一点,免得撞上;真有认识的同学,我甚至会前行几十米,盘桓良久,再转身回到这家饭馆。爸爸说这家餐馆是山东人开的,我上小学时就开,一直到现在,至少也八年了,这里只卖包子,很大的包子,三块两个,够我吃了,还有汤,免费的,汤里有紫菜和西红柿、鸡蛋,只是很少见到鸡蛋,鸡蛋味倒是有的。这里的风扇吹得很起劲。


  天热得沸腾。我的汗水从两鬓开始,继而从头发的四周渗出来,流到了脖颈,来不及擦拭,左边刚擦一把,右边又流下来,喉头擦一把,后脖颈又痒痒地在流汗,一站多路,我必须走回去,如果再乘地铁或者公交,再搭进去一块钱,还算什么节约,还不如吃了包子,赶快回到凉快的教室里算了。


  我之所以算账如此之细,是因为我的钱比别人的值钱。


  十五分钟后,我钻进广州荔湾区河沙村那一条狭长的巷道,两边四五层高的小洋楼都是私人住宅。走进狭长的巷道阴影里,一下凉快了很多,呼吸两口潮湿的空气,浑身凉爽多了。回到家,上衣已经被汗水渗透,急忙脱下衣服,赤着膀子,打开煤气炉,将饭菜热在火上。饿了,真饿了。


  从初中开始,我才被爸爸准许自己带钥匙。因为我家租屋其实是业主的一楼车库,门是卷闸门,小学的时候,我和弟弟都够不着卷闸门,开了门也锁不上,爸爸不放心,怕发生意外。此前,无论什么时候回家,我和弟弟都要在家门口等,爸爸为了让我们在等待的时候有地方坐,在卷闸门下面放一块凉席,放学回家,我俩将凉席拉出来,铺在地上,又干净,又舒服,趴在上面写作业,直到爸爸妈妈和哥哥回来。多数的时候,他们回家都天黑了,因为往往在晚饭前,他们的“生意”会格外好一些,而此刻,天也凉多了。弟弟躺在凉席上,玩着玩着就睡着了,显得很惬意。


  饭菜很快就热了,我吃完饭,时间还早,躺了一会儿,抬头看,墙上的石英钟已经指向了一点半。急忙爬起来,穿衣服的时候,忽然想起一身汗臭还在衣服上,咋忘了洗一把,如果被爱干净的某个女同学闻到了,又要皱眉头嫌弃。不管了,总之,谁中午出了校门还不得流一身汗,中午出门的又不止我一个人。尽量离她们远点吧。再说,校服就这一套,只能晚上回来再洗。


  出门的瞬间,我发现妈妈的伞还在屋子的一角挂着,显然,妈妈忘了带伞。我急忙抓起伞。我要绕路过去,顺道送给妈妈,天太热,她怎么受得了。


  九月的中午一点半,羊城热得惊人,说它像一个蒸笼并不夸张。一出门,人便被热浪淹没了。没有风,最近一直没有盼来台风,天气一直持续地热,每天都在38℃以上,今天估计40℃了。


  我打起伞,急急向妈妈所在的地方走去。每天早上,都是十七岁的哥哥新新开着残障人专用的三轮摩托车,将爸爸妈妈送到各自的位置。他们所在位置基本是固定的,除非初一、十五,他们要去惠福东路的大佛寺附近。


  远远的,我看见妈妈坐在路边的那棵榕树下,树阴已经错过了她的头顶,阳光正照射在她的头上。尽管这是越秀区比较繁华的一角,而此刻却也没有太多的人,上班族都吃完了饭在午睡,行人大多不会选择在此刻游逛。妈妈一动不动地低垂着头,半跪着,她瘦小的身子在这偌大的树下显得异常卑微,她的前面摆着一个方形饭盒,她那变形的双腿和向内侧弯曲的双脚像辨识度极高的道具,豁然摆在身体两侧。她可以一整天不说话,只要有这个姿势就足够了。她的后背像一张地图,正如她从北京到河南,再到温州,最后到广州的乞讨路线图吧。


  不知道此刻她那塑料饭盒里人们施舍了多少钱。


  那饭盒前面有一块白色牌子,牌子上面用胶带纵横裹贴,像包裹了一个婴儿,此刻,牌子在阳光下格外刺目,像一个方形的太阳,照耀着空荡荡的街道。


  我看见妈妈在正午的烈日下如此孤独,又是如此落寞,她像一只即将被烤熟了的小动物,伏在地上,等待善意的拯救。在这个世间,她是罕见的被上天抛弃了的人,不过,她被爸爸接纳了,还有了我们兄弟仨,这个世间便有了她不管多么的不幸和痛苦都愿意为之存活下去的理由,在这被抛弃和被接纳之间,她的内心坚韧无比,整日在街角卑微地行乞,皆是因为有我们兄弟仨和爸爸,否则,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汗水从我的眼角流下来,向妈妈走过去的路模模糊糊。此刻,我突然长大,我要给妈妈一个惊喜,一个长久的惊喜。


  我绕过正面的街道,悄悄从广州特有的骑楼廊下穿过去,经过了好多人家的豪华屋檐,也领受了从屋檐下吹来的免费凉风,从侧面来到妈妈的身后。她不在那豪华的屋檐下,那屋檐下都是店铺,会影响商家的生意,她只能在屋檐的对面,面向屋檐,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膜拜面前的神祇。


  我打开伞,悄悄走过去,将那一把破旧的伞悄悄举在她的头顶。我站着,伞下巨大的阴影将她悉数笼罩住了。


  妈妈垂着头,以一个亘古不变的姿势半趴着。尽管头顶的阴凉悄然而至,但她并没有察觉到,她似乎是迷迷瞪瞪地在打瞌睡,她的体重才六十斤,在大伞下,她周身都被阴凉罩住了。


  妈妈的前面那个白色的牌子,也被阴凉罩住了,不再发出刺目的白炽光芒,上面的字是爸爸写的:“残疾人求助——没有生活能力,家有五口,三个残疾,孩子嗷嗷待哺,请好心人慷慨解囊!”


  我站在那块牌子的上面,看着这几行文字,想起爸爸将那个牌子写了半夜的那个晚上。黄晕的灯光下,爸爸描了一遍又一遍,尽量把一些重点词汇描得格外粗大一些,“求助”“三个残疾”“好心人”“慷慨解囊”用红色的笔描了边。最下面是妈妈的残疾证明复印件,也是清晰的,有她的照片和姓名。


  请原谅,我不忍心写出我妈妈的姓名,这是一个很卑微的名字,而我却不舍得轻易告诉别人,在这个世界上,这个名字对别人而言,微不足道,对我们兄弟仨而言,却重中之重。但是,爸爸还是将这个证明印在这块纸牌上。爸爸说,这是一种诚信,原本就是这样,无需掩饰。当时我在心下窃笑爸爸的迂腐,他动不动就要拿河南老家的一套来评判广州的人事,可是,对于我们这样的人家,有用吗?谁也不会记住她的名字,偶或有好心人只是记住了她看似丑陋的外形:她那双弯曲的腿,像两根弯曲的树干;双脚也是弯曲的,像一个超级芭蕾舞演员起舞时再也没有收回来的双脚,但这双脚里面似乎隐伏着巨大的力量,没有使出来一般。在我看来,这就是上天故意捉弄了她,她的双脚成了这样。她的容颜是慈祥的,但她轻易不会抬起头来,她内心是自卑的,没有勇气向人们解释她不是骗子,真的是一个残疾人,的确没有任何的生存能力,她只能在人们将信将疑之间,寻找那些对她的身体信任的目光。其实,我也想过,如果谁都把她当作残疾人,那也不是坏事,这就是真相,但很多人把她当成了骗子,把爸爸和我们都当成了骗子,这就需要解释,可是,这种解释是多余的,没有人听的,没有谁有时间来倾听你解释不幸。


  她的眼神非常的慈祥,没有抱怨,更没有不平,她每天在这里乞讨,但凡有人在那塑料饭盒里面丢进钱币,她都要抬起头,将她那慈悲的目光向施舍者看上一眼,继而俯身叩首。每天晚上回到家,她都会一一述说,那一个个给她钱的人,长什么模样,怎么看着她,对她怎么说的,她一一记住了他们的面孔,记住了他们的微笑,记住了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似乎她是在向佛祷告一样,让佛知道干了好事的那些人是谁,长什么样,以便庇佑他们。如此一来,妈妈就对佛充满了感激,她说,佛没有忘记她,每天打发那些善良的人来给她送钱,还有什么抱怨的,感恩都来不及呢。她认定,广州真是一个佛性的城市。


  我从未以这种姿势站在妈妈的身后。在我觉得这个丑陋的妈妈太过羞人而“抛弃”了她之前,我都是和妈妈一样并行趴着朝向相同的方向,只是我的面前是书本,似乎在向这个世界乞讨答案;她的面前是乞讨的饭盒,为这个世界乞讨善意。而今,我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干瘪的身躯和孤零零的样子,这是第一次。伞下的阴凉渐渐驱赶了沤热,上天送来一阵小小的微风,妈妈似乎被凉爽惊醒了,她肯定以为天阴了,上天将一朵云彩罩在了她的头顶。她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云彩,她却看到了一块圆形的伞面,她想要转身,这是不可能轻易实现的,她的下肢是完全瘫痪的;她扭头看,看到了我破旧的运动鞋,她低身说:“阅粤——”我俯下身子,在她的身后,她吃惊地看着我,说:“阅粤——你咋?”


  “妈妈,太热了……”有一种东西鲠在喉头,上下颤抖,欲吐不能,欲咽不下,我本来还想说:“妈妈,你这样下去会被晒死的,晒死了,我没有了妈妈咋办?”可是我说不出来,我眼前的世界一片蒙眬,像在水底,像在虚空;我周身颤抖;我妈像一爿巨大的阴凉,罩在我的心头,让我幸福。


  很快,那鲠在我喉头的东西被我生生咽下去,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回声,我说:“热得人眼里都出汗,哈——”我笑着说。


  我这才蹲下身子,紧靠着妈妈,坐在街边的台沿。妈妈转过脸,却伸过手,将我壮硕的右腿抱在她的腋下,她的手在颤抖,她的头在溽热的空气中轻轻地晃动。在油画一般蒙眬的羊城一角,我看见阳光炽烈,骑楼宁静,街道安详,花开无声,妈妈的头发在至少十一年的乞讨生涯中过早灰白,她才四十六岁,她比爸爸小八岁。


  “你咋不上学去,来这里干啥?”半天,妈妈的声音空荡荡地响起。


  “我看见你的伞还在家,就送来了。”我想尽量恢复原本的声音,可是那声音是潮湿的,还是空泛的,我恨自己的声音走调。


  “我的娃长大了,懂事了——”妈妈的这句话好像没有说完,她又停下来,许久说:“快去上学吧——要迟到了!”


  “今天下午我不去了,妈,我要为您打一个下午的伞。”我的声音很坚硬,尽管天气炎热,却也没有丝毫地松软。


  “那你要陪我一个下午啊?”妈妈笑着嗔怪。


  “是啊,怎么啦,陪妈妈又不犯法,哈——”我轻松却又执拗地说。


  妈妈没有立马回复我,而是隔了很久才说:“阅粤,你不怕和妈妈在一起,妈妈给你丢人吗?”


  我说:“妈妈,我错了……”


  小学四年级寒假的一大早,哥哥将我和妈妈用残障人专用三轮摩托车送到了眼下这个位置,为我们铺好了摊位,摆好了行乞的牌子,然后走了。我照例趴在地上,写作业。


  一个说普通话的人站到了我们娘俩的前面,丢下了一块钱,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又看我妈妈说:“不能给孩子丢人啊!”


  我妈急急俯身叩首。


  我的脸腾地红了,我的头低垂下去,希望那个人赶快离开,似乎世界上所有的目光都在看着我,都在说这两个字:丢人!我抱着课本,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只是将课本作为隐身的道具一般,没有任何答案。许久,我的目光移开书本,抬起头,那个高大而严肃的人早就离开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丢人的人,最可怜的人,我有健全的身体,我的出生被爸爸妈妈认为是吉祥的象征,而今,却被人如此嘲弄,我的健全还有什么用,我依偎在这个残障妈妈的身边,算什么男人!我起身说:“妈,我走了。”


  没等妈妈说话,我扭头就跑,我抛下妈妈,头也不回,独自一口气跑到荔湾湖公园。我像一个正常家庭的孩子一样,装作无比幸福的样子,在温润的空气中奔跑穿行,街边的花卉争奇斗艳,我知道它们不是为我开放,而此刻似乎假意专门为我开放。如果我爸爸妈妈是健全的人,他们就在我身后散步、谈笑,像别人家的父母一样,我该是多么幸福。在这里,没有爸爸妈妈,谁也不知道我是一个残疾妈妈和残障爸爸的孩子,谁也不知道我是一对行乞夫妻的孩子,谁也看不出我是一个小乞丐。尽管是寒假,但我一直穿着校服,我觉得这是我掩护身份的最好行头。


  我在极度的虚荣和悲催中,度过了一个下午,直到天黑透了,肚子饿得实在难以招架,我才回到了家。我原本做好了要被妈妈批评或者责问的准备,谁知道我回到家,妈妈对下午的事连一个字也没提,她甚至提出一个建议说:“阅粤长大了,以后可以自己去做事了。”


  这个建议正中我的下怀,我想,独自乞讨也是我的本事,不是靠妈妈残疾的身体来博得别人的同情。


  爸爸说:“阅粤自己能做什么事呢?”


  我沉默了一刻,说:“爸爸,以后我一个人去‘摆摊’!”


  妈妈笑着说:“看看,咱家的阅粤是不是长大了?”


  “那倒挺好,只是担心你的人身安全!”爸爸也没有否认。


  “可以让他试一试,迟早总是要靠自己的。”哥哥想了想,看着我说,“你自己要注意安全。”


  当夜,我自己写了一块牌子:家庭困难求助。


  我只写了六个字,我没有写父母残疾,我不愿意那样写,我不想让人知道我父母是残疾人。我觉得这是我的羞耻。


  从此以后,我摆脱了残疾的爸爸妈妈,在周末或者假期单独“做事”了。


  刚刚上初一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广州的农讲所是干什么的,后来才知道,这个农讲所旧址原来就是番禺学宫,是古代的官方学校,也是孔庙,里面供奉着孔子像。每年新学年开学前一天,附近的家长都要按照古代的礼仪,将孩子带到孔子像前,穿上汉服,举行隆重的开笔仪式,点朱启智。


  开学在即,我的学费没有一点着落,一学年杂七杂八得要三千多,爸爸妈妈乞讨所得连过日子都成问题,更别说交学费。自从我和妈妈闹了“独立”之后,我们家的“事情”成了四份,一份是爸爸和弟弟青青,一份是妈妈一个人,一份是我一个人,我们都在不同的地方;哥哥骑着残障人专用摩托车载人,算另一份。后来禁止摩的载客后,“摩的佬”也做不成了,哥哥只好另做打算。


  我之所以选择在农讲所附近,是因为农讲所离荔湾的学校远,离原来的小学更远。离中学远点,是为了防止新的同学或者老师认出我,离原来的小学远是怕原来的老师或者低年级的同学看到,这就太丢人了。万般无奈,我们家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我才十二岁,去打工什么也不会,人家也不要,我只有自己“摆摊”,为自己谋一份学费。这也是爸爸妈妈默认了的。此前每个学期的寒暑假都一样,这个学期更加要命,事关高昂的学费。


  我一早来到农讲所斜对面,将那张字牌摆在前面,然后将一个自己捡来的红色纸箱放在后面,再后面就是我。我像是在跪着,又像是趴着,这是乞讨的“职业”姿势。也是学习的需要,我的前面是崭新的初中课本,我得预习新学期的课程。


  对乞讨这个“职业”我是专业的,我做好了应有的样子,不知不觉沉浸在了书本中,新书本里面的课文尤其新鲜,它完全不同于小学,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尽管附近非常嘈杂,但这并不影响我读书学习。


  不料,我周围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我略略抬起头,才发现我的身边围了一圈孩子和家长,孩子们的额头被点上了象征着智慧的朱印,似乎刚刚开启了智慧,都在发挥着无比聪明的才智对我指指点点。他们说着粤语,有的说着普通话,有的在质疑,有的在勉励,有的在嘲讽,也有小孩的嬉闹声,也有大人以我为榜样的教导声。我听到破旧的纸箱里有纸币丢进来的声音,它们轻轻的摩擦声和飘落的影子,是我熟悉的,就像一只只温暖的手,在我的肩头拍了又拍。


  我趴在地上,不时抬头,投以感激的目光。


  一个温厚的老太太蹲下身子,在我身边看了许久,也不说话,人们渐渐离散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问我:“你在哪个学校上学?”


  我的脸涨红了,我不敢看她温敦的眼神,也不敢回答她的问题,我只是说了一声:“谢谢奶奶!”


  那位奶奶说:“我可以看看你的课本吗?”


  我递过去,奶奶微笑着接住了。她小心地接过课本,课本的封皮是爸爸昨夜和我一起包好的,上面写着我新学校的名字和班级,也有我的名字。那位奶奶认真地看了又看。


  奶奶说:“阅粤,好听的名字,你们哪天开学啊?”


  “明天……”我压低声音说。


  “学费交了吗?”奶奶貌似翻着课本,其实是不想用眼神给我施加压力。


  “没钱交。”我回答她,就像回答我小学的那位慈祥的校长一样。


  “你去过学校了吗?”奶奶说。


  “去过了,就在中山七路那边。”我回答。


  我想这是奶奶在测谎,想知道我究竟是不是骗子。


  我爸爸时常教导我们兄弟仨,要诚实,即便是乞讨也不能以撒谎来骗取别人的钱,那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码事。有了爸爸长期的教育,我对一些不想回答的问题就选择沉默,要回答的一定是实话实说。


  奶奶突然抓起我的手,摩挲了又摩挲,像亲人一般,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不断地摩挲着。那手温暖敦厚,她没有嫌弃一个乞丐的手是脏的,没有嫌弃这双手的陌生和疏离,她像熟悉我的手一样,将我的手覆盖在她绵软的两手之间。我的眼泪流下来,我低下头,好让眼泪滴在我小学的旧衣服上,不被这位奶奶发现。我的手略微颤抖了一下,奶奶攥紧了我的手。除了妈妈和爸爸这样抚摸过我的手之外,再也没有人这般疼爱地摩挲过,没有人,即便是那些善良的人,他们丢下钱,最多看我一眼,就匆匆走了。奶奶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像个男子汉,阅粤!好好学习!”她站起身,“我先走了。”


  我抬眼望,奶奶走了两步之后,回头微笑着回望着我,那温暖的目光,我实在舍不得,我想说一声:“奶奶,再见——”我举起被她抚慰过的左手,向她挥了挥。


  她走了。我看见她身形消瘦,银发如雪,给我的世界平添了一道从未有过的风景。她坐在我身边的时候,屁股上粘了一点点尘埃,她并没有拍去,我想提醒她,她已经走了很远。


  这天晚上,我收获了很多的纸币,我没有数,心里一直在念想那位奶奶,我只是简单地把纸币卷起来装进包里,回到家,就交给了青青。青青兴奋地数着钱,不时发出惊叹。我的心情很好,我渴望在下个星期,再次见到那位奶奶,让她再次抚摸我的手。


  我坐在青青身边,用我的右手抓着左手,再用左手抓起右手,我的嘴角一定洋溢着前所未有的笑意。


  次日一早,我就要去新学校报到。晚饭前后,爸爸妈妈都没有说话,他们似乎怕说话,一说话就免不了要说学费的事。我知道这是一家人头疼的事,我索性老早就睡了,躺着看书,把书里面有趣的地方讲给青青听。青青很快在我的故事中睡着了,之后我也睡着了。


  早起就去报名,报名免不了交学费。爸爸要陪我去学校,说是替我交学费,我没有同意,我说我自己交。爸爸没有多说,显然这是很难为情的事情。就他那一米二的身高,驼背,丑陋,钱还不够,他显然也是怕丢人。


  新新懂得我的心思,其实妈妈也懂得。只有青青不懂。妈妈说:“让他自己去交吧,阅粤长大了。”


  爸爸没有吭声,他知道我的心思。


  半天,爸爸说:“让哥哥送你去怎样?”


  新新说:“肯定我去啊,我专车送阅粤进学府啊——”


  新新骑着一辆他认为最酷的三轮摩托车,带着我飞驰的时候,我们全家都觉得我们再正常不过了,谁都是健康人。


  新新还很幽默。我也不乏幽默:“哥,你送我去,等我考上大学,将来赚钱了,给你买小车开——”


  “这还差不多,最好买直升飞机,不辜负你哥的一片真心,走嘞——”哥哥高兴了。


  哥拉着我,似乎是为了炫技,跑得飞快,穿行在路边的小车之间,灵活自如,从他开车的姿势看来,他是兴奋的。我却在担心,今天,我的学费够吗?


  到校门口,哥哥停了车,我从车上跳下来。挎着书包,哥哥的个头不矮,但他的左脚跛得很厉害,走起路来,像一个受了伤的企鹅,我们哥俩走在拥挤的同学家长之间,难免是一道不堪的风景,但我不在意,他是我哥。


  我们来到班主任办公室,填写完了相关的表格,然后,班主任开缴费单,哥哥说:“阅粤,你先去那边找财务室,我就来。”


  我走过来,在财务室门口等了半天,哥哥才来,他递过缴费单给窗口的老师,老师看着我又看着我哥哥,半天才说了一句:“剩下的也要尽快交上哦!”哥哥说:“凑齐了就来交,老师放心。谢谢您!”


  哥哥从裤兜里掏钱,掏了半天,他低头看裤兜,似乎是裤兜骗了他,他再把裤兜翻过来,里面空空如也。


  “咋回事?你到底交不交,不交还有别的同学!”听财务老师的口气,显然对哥哥这一套早就识破了一般。


  哥哥的脸上冒着汗,汗水从他的额头和鬓角四面流下来,家长们在后面也有点不耐烦。


  哥哥只好擦着汗,从人群中钻出来。我也急忙从人群中钻出来,拉着哥哥往外走。


  我将爸爸给我准备的崭新的小毛巾递给哥哥,问他是咋回事。哥哥将那块崭新的毛巾蒙在脸上,蹲下身子,在新学校的屋檐下,浑身开始颤抖。


  丢了,哥哥显然是丢了钱!他肯定是开车炫技的时候,过于夸张地扭动身子,钱从裤兜蹿出去了。


  我蹲在哥哥身边,哥哥红着眼睛,将小毛巾递给我,看着远处,什么话也不说,半晌沉重地说:“全丢了。”他擦着汗,接着说,“别担心,哥想办法。你先去教室。”


  我没动,我不敢去,我怕老师诘责。


  这时,我听到有人喊:“阅粤,快进教室啊,你咋还在这儿呢?”


  我回头,却是我的班主任老师。


  我扣着双手,站在老师面前,说:“老师,我哥把钱全丢了……”


  “把钱丢了——”老师说。


  哥哥此刻也站起来,身子剧烈地摆动了一下,又摆动了一下,来到了老师身边,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样。


  “唉——”老师似乎看到了这个身材高大却遗憾异常的哥哥通红的眼睛,说:“你先回去吧,阅粤,先回教室吧,以后再说。”


  我跟着老师,转身向教室走去,哥哥在身后突然喊:“阅粤,别让爸妈知道。”


  老师回头看了一眼哥哥,又看了我一眼,轻声说:“阅粤,没事,咱们去开第一个班会。”


  整整一天,老师都没有提学费的半个字。在第一个班会上,她介绍自己,姓曾,叫曾之倩,可以叫她曾姐,有几次,譬如提到班费,譬如班长的职责,再如关于纪律,我感觉她都会说这件事,起码要点到这事,或者委婉暗示一下,我的心已经开始跳了,脸也开始发烧,眼睛不敢直视她,我低下了头,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她却没有提,她似乎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我忧心忡忡地度过了中学最尴尬的第一天。


  放学后,我心急如焚,我担心哥哥向爸爸撒谎,等我回去又是另一套说辞穿了帮;我想哥哥比我更急,他肯定担心我没钱交学费,老师会批评我,甚至把我撵出教室,或者限期缴上等。回到家,哥哥不在,爸爸妈妈也没有回来,弟弟青青坐在大门外的凉席上。我开了锁,拉起宽大的卷闸门,举过头顶。我让青青进门,喝水,趴在床上看书。我去买菜。


  进了菜市场,我先要看看有没有整堆卖的剩菜。可惜还没有,时间还早,正是晚饭买菜的高峰,还没有到廉价处理的时候。


  “阅粤,过来——”有人喊。


  是胡伯,我们家人他都认识,他递给我一个塑料袋,“拿着袋,来——”他将土豆、油菜、西红柿、番瓜、番薯叶装满了一袋。


  “胡伯,太多了——”我笑着说。


  “冇冇,家人多,快走——”胡伯假装在忙别的,连看也不多看我一眼。


  “胡伯,多少钱?”我说。


  “冇冇,剩菜啦,快去,好好学习啦——”他看了我一眼,笑着说。


  胡伯是一个老广,往常,都是哥哥或者爸爸来买菜,与其说是买菜,不如说是捡菜,那些菜商把剩菜用袋子装好,放在档口边,可以供没钱买菜的人拿走。爸爸和哥哥总是来这个市场“买菜”,胡伯就这样认识了我们一家,每天他都会把菜提前装好,等我们家的谁来拿走,只要看到,他都会远远喊。


  这菜至少已经吃了十三年了,自从我出生到现在。


  这个菜市场还有王姨,粤语叫起来就是“黄姨”。有时候胡伯不在,王姨就喊:“阅粤,胡伯给你的菜在这里啊——”


  我会说:“这是你给的,王姨——”


  王姨笑着说:“菜上又冇我的名——”


  我笑着回应:“我的肚子里知道。”


  “喏,今天上新学了,奖励你一条鱼啦——”不远处的大个子万叔又在喊。


  “不要啦,不要啦——”我羞红了脸说。


  “食鱼更聪明啦,考大学啦!”万叔喊。


  王姨笑着说:“老万,一条不够啦,五口人啊——”


  “你给多点菜嘛——”老万说着,将杀好的鱼远远递过来。


  我只好拿着。这是一个善意的菜市场。我想,等我什么时候有钱了,他们还在这里卖菜,就好了。


  “青青——看!”我进门就喊,想给弟弟一个惊喜。


  孰料,我家凌乱不堪的床头坐着两个让我瞠目结舌的人——我的班主任曾姐和昨天那位抚摸过我手的奶奶。


  她们怎么来了?


  我提着菜,急忙向奶奶鞠躬,又向老师鞠躬。


  “阅粤,这位奶奶你认识吧?”老师说。


  “认识认识,奶奶好——”我一时不知道把菜放哪里好,就地转了一圈,才将菜放在凌乱的墙角。墙角有几个饮料瓶,有可乐瓶,也有雪碧、娃哈哈瓶,都是我随手捡来的。


  “奶奶昨天在街上见了你,今天特意赶到学校看看情况,没想到你一放学就回家了,我只好陪着奶奶来你家。”曾姐笑盈盈地说。


  “阅粤,来,过来,坐奶奶身边——”


  我坐到奶奶身边。


  奶奶的手伸过来,又抚摸着我的手。


  “青青,你也过来——”奶奶扭头喊。


  青青怯怯地缩在床角,不肯前来。可见他们已经和青青聊了一会了,知道了他的名字。


  “阅粤,家里情况咋样?给奶奶说说——”老师说。


  我的手在奶奶的手里,我的头垂下来,想要说,却被她的那双手给暖得泪流。


  奶奶声音像绵,绵润柔和,说:“男子汉,要像个男子汉的样子,不要轻易哭!要坚强嘛——”


  我也知道,哭泣是一件羞耻的事。自从来到这个世间,我很少在爸爸妈妈面前哭过,从出生起,从我的身体被医生证明是完全健康的之后,我就是我们家的希望,是我们家的骄傲,我总是把自己当做家里的顶梁柱,甚至有时候我的主意要胜过哥哥,当然也是哥哥让着我吧。所以,按照我爸的说法,我是很硬气的一个小伙子。对于眼泪,我是不屑的。


  我忍住眼泪,说:“家里挺好的,爸爸、妈妈都在外面做事,哥哥也在外面开摩的,剩下就是我和弟弟上学,都挺好的。”


  一阵三轮车的响动传来。我知道这是哥哥接着爸爸和妈妈回来了。不巧。我有点慌,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我们四个人都暂时无话。


  “阅粤——”我听到爸爸的声音传来。


  “爸——”青青跳下床,去了外面。


  我知道他一定是去告诉爸爸妈妈,家里来了什么样的客人。


  爸爸摇晃着一米二的背锅身子进来了,后面是青青和哥哥推着轮椅,哥哥的身子也在左右摇晃,将妈妈用轮椅推进来。


  老师和奶奶从床沿站起身来。


  我站在爸爸身边说:“爸,这是我的班主任曾老师——曾姐,这是我昨天认识的奶奶——这是我爸!”


  “奶奶好——老师好——”爸爸原本就驼背,他躬下身去的时候,那个压在他后背的圆形巨瘤像一个藏在衣服下面的小山,向奶奶和曾姐显露出来。


  “这是我妈妈——”我一一介绍。


  “老师,奶奶——”妈妈羞惭地说着,将残障的腿脚无意识地动了动。


  “这是哥哥,新新——”我说,“老师早上见过了。”


  哥哥显然大感意外,我估计哥哥和我一样担心,早上的事儿看来是纸里包不住火了。


  哥哥说:“老师好——对不起!奶奶好——”


  曾姐又把奶奶来学校找我的经过说了一遍。


  奶奶说:“昨天我路过农讲所,看见阅粤趴在地上读书,认真劲儿让我很感动,今天想去学校看看,结果他已经放学回家了,怪我去迟了,就拉老师来看看,打扰你们了!”


  “没打扰没打扰,快坐快坐——奶奶、老师,我们家这样子,真是让你们见笑了。”还是爸爸会说话。


  老师和奶奶又重新坐在了床上,说了一些鼓励我和青青的话,奶奶给老师使了眼色,两人起身告辞。我和哥哥将他们送出了狭长的小巷。哥哥一再向老师说对不起,说这几天他会想办法凑齐学费,送到学校。老师没说什么。奶奶说,这样的事也是有的,以后有钱就存在卡上,不要带现金。


  我和哥哥站在巷口,看着他们分别去乘车,我们才回头,哥哥着急地问:“什么情况?阅粤。”


  “奶奶是我昨天认识的,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就找到学校了,老师一直没有提这事,爸爸妈妈都不知道,放心吧,哥。”我低声向哥哥交了底,哥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爸爸妈妈站在门口等我们俩,家里从来没有来过这般尊贵的客人,他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妈妈一向很少说话,爸爸看我们到门口,便问:“咋回事?”


  “正常的家访,没事。”我说。


  “早晨学费的事儿老师咋说了?”爸爸关心的是学费,他担心的可能是交不齐学费,我的学就上不成了。


  “老师没说这事,一句都没提。”我说。


  爸爸长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是放心了。


  我开始做饭,哥哥洗菜,爸爸煮饭,妈妈蒸上了鱼。


  次日,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低声说:“阅粤,这是你一学年的学费收据。收好哦!”


  我吃惊地看着老师,她的眼睛里充满的善意,像一泓湖水,清澈见底。办公室只有她一个人,她微笑地盯着我,温柔的手捏着那张收据,递到了我的眼前,我看见那上面写着:朱阅粤,2014年度学杂费。总计3360元。


  我鞠躬。


  我的头还没有抬起来,她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将那张收据塞进了我手里,以她格外温热的另一只手托着我的手,捏了又捏。


  “老师,谢谢您!”我似乎没有说清楚。


  “是曾奶奶。”老师说。


  “老师,我能请求您保密一件事吗?”我接过那张收据说。


  “我会的,你放心,以后叫我曾姐。”她温柔地看着我,点头说,“我只想你能快乐点,不要那么忧郁,做一个阳光少年,你不缺什么,对吗?”


  “姐,我懂了。”我笑了,我的脸同时也热了。


  曾姐的脸颊也红了。她27岁,比我大14岁,复旦大学硕士研究生毕业。


  尽管我上了初中,但周末还是一如既往地外出“工作”。爸爸和妈妈都不愿意让我出去,但我怎么能让他们三个残障人养活我一个正常人呢。新新也极其不愿意我出去,尤其是开学他丢了部分学费之后,他变得格外“敬业”。


  那天,我回去便悄悄将那张收据递给他,他看过后,脸一下通红,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不好意思过,他几乎羞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我俩的秘密,永远的秘密,哥。”我说。


  他一下抱住了我,紧紧的,拍着我的后背,说:“阅粤,你放心,以后哥再也不叫你受委屈了。”


  “委屈什么啊,哥,我长大了,‘神马都是浮云’。”我笑着说。


  自此以后,哥哥对我和青青格外照顾。周末我要出去“摆摊”,他竭力反对。


  我也跟爸妈和哥哥说透了,你们都不要担心,我去远一点的地方,我的同学们基本都是学校这个辖区的,我可以多走一些路,我甚至可以走出荔湾区,跨区“工作”啊,这样老师同学都见不到我,我就“安全”了。为了更加隐蔽,我甚至找出小学的校服穿上,选择了去白云区或者番禺,这样应该是万无一失了。


  尽管我千万小心地安全度过了一年多,但在初二下半年,我终于被逮了现行,露馅了。我怀疑是班主任曾姐出卖了我。


  那件事情发生后的次日,也就是周一的课间操之后,我在操场来到了班主任曾姐的身边,她笑眯眯地看着我,而我难以想象的敌意,毫无掩饰地写在脸上,我盯着她,我的嘴角抖动,我满面通红,欲言又止,眼泪在眼圈里打转,面对她却说不出一句话。


  “阅粤,怎么了?”她抓着我的手,尽管那般细腻温柔,但被我甩开了。


  “姐做错了什么?”她满眼疑虑地看着我问。


  “你出卖了我?”我盯着她的眼睛说。


  “我没有。”她很坚定地说。


  “你没有告诉任何人?”我问她。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除了我的男朋友。”她诚恳地说,“咋回事?”


  听到她告诉了她的男朋友之后,我突然忍不住狡猾地笑了。曾姐看着我狡猾地笑,她也笑了,她用指头点着我的鼻尖,亲热地说:“说,笑什么?说——”


  “我知道你男朋友是谁了,哈。”我更加狡猾地说,“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


  “胡说,”曾姐脸红了,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别样的光,看起来更加美丽动人,“你搞错了吧?”


  我悄悄说:“政治老师。”


  她的脸色才倏忽正常:“吓死我了,你错了。究竟咋回事?”


  我犹豫好久,告诉了她事情的经过。


  前一天,我在番禺长隆动物世界对面的天桥上面“摆摊”,照例,我是趴着的,这是我应有的姿势。我的前面摆着课本,课本的前面是牌子,牌子上面还是那六个字:家庭困难求助。牌子的前面是一个纸盒,纸盒里有一些零星的纸币。


  天照例很热,天桥的桥面发烫,我在膝盖下面垫了两块塑料泡沫包装袋,柔和,隔热。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身边蹲下了一个人,他没有吭声,拿起了我的课本,我侧目,看见他干净的运动鞋,白色的耐克,干干净净,很漂亮;从裤脚看,他穿的是富有弹性的运动裤。我没有敢抬起头来正眼看他。我照旧无声地写数学作业,而他拿起了我的政治课本。


  他蹲在我身边,一页一页地翻动着书,掀起一缕一缕的风,缓缓吹动;他看了很久,一动未动。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神在看着我,也看着书。他似乎是一个我熟悉的人,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否则,他不会花这么长时间待在我身边,再说,政治课本又不是语文课本,故事不多,并不像故事书吸引人。书页在他手里不时哗啦翻动,似乎像一句一句的问话。我开始有点不安,但我还是没敢看他一眼。我想他应该是一个读书人。


  终于,他翻完了我的政治课本。他似乎也盯着我看了很久,我的脖颈正在他的视野当中,我的脖颈有汗水,我能感觉到那汗水簌簌流下来,钻进了我的前胸,我不敢擦一把。他似乎也在琢磨什么,但他没有说话。最终,他轻轻地放下了书,站起来,默默离开了。


  我感觉到他那轻盈的举动,似乎不想打扰我,那双漂亮的运动鞋在我侧目的视野中消失了。


  我急忙抬起头,他的背影是我所熟悉的,没错,就是他,干净帅气的老师。他三十多岁,平日不苟言笑,却也从未见他发火,他讲起中外哲学和中国史头头是道,尤其是对老子和庄子的哲学思想,他最是喜欢。他还说过,正如范仲淹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要把这个世界看得通透,你才能站得高远。没错,他就是那个人,他是我的政治老师。


  我几乎要喊出来:“胡老师——”但我还是沉默了,那一刻,我没有喊,我也不能让他难堪。他成全了我的尊严,只是在这里短暂地陪伴了我,他没有嫌弃我,他知道我是谁,我的课本上面清清楚楚写了班级和姓名,他已经带了我们班将近一年半,他对我是熟悉的。


  我低下头,拿起他看过的书,打开,书里面夹着一叠纸币,有面值一百的,有面值五十的,有十块的,甚至毛毛钱,总共是三百五十六元五角钱。夹钱的位置正是我们班所学的最新的章节。这一页上,我用铅笔认真记下了他所讲的一句话,这句话我是写在书眉的,我认为是他讲课的精华:志存高远,方能行稳致远。


  显然,胡老师把身上的所有零钱都掏出来了。


  在新一周的政治课上,胡老师显得很平静,在课程基本结束后,他说:“我知道,每个人的人生是截然有别的,尽管我们坐在一个教室里,我们身份都是学生,但是我们的家庭背景千差万别,这就决定了我们人生起点的差别。但是,无论如何,我想请你们将来有一个共同的志趣:善意对待人间,善意对待每个人,即便这种善意没有任何回报,甚至得到了相反的回报,我们都应该淡然处之,因为你的善意才是你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理由之一。”


  胡老师始终没有问过我,究竟是咋回事。一天下午,即将放学的时候,我看见胡老师穿着皮鞋,从办公室出去了。我悄悄溜进他的办公室,在他的办公桌一侧,放着他的运动鞋,我做贼似的将那双运动鞋拉出来,鞋边正好有擦鞋布,我将那双运动鞋很快擦得干干净净,放回原地。


  我快速做完这些,像干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这件事却意外地启发了我,从那个周末起,在初中剩余的一年半时间里,我出去摆摊已经不再是乞讨,而是擦鞋。我只是将书包里的书全部掏出来,变成了工作包,里面装上一盒鞋油和擦鞋的棉布,摆在街边不妨碍交通的地方,开始工作就是了。我的面前再也没有了那六个字的牌子,我以一个手艺人的身份出现在街头。这是一件令我自豪的事,当天我就收入近百元。


  我请求哥哥这么做,哥哥说自己也早就想过,只是没有敢尝试。果然,哥哥也按照我说的做了,他像换了一个人,对自己劳动换来的钱格外自豪。


  此后,爸爸妈妈也相继改换门庭,开始擦鞋赚钱了。


  转眼初中三年即将结束,中考在即,哥哥无论如何也不让我再去摆摊了。他说,这是决定一生的关键时期,对于家庭而言,没有你的这些收入,暂时没有任何问题。


  其实,我心里有数,我的学习成绩考高中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我的成绩一直是班级前五名,从来没有落下过。按照曾姐所说,以往每年中考,我们学校的重点中学上线率都在百分之八十以上。但是,我早就开始担忧,读高中没有本地户口是不会被录取的,这是政策规定的,谁也改变不了。而我的户口还在河南周口,没办法,我没有条件落户广州,只能就读私立中学,但学费很高。


  中考成绩下来,我没有担心。填报志愿的时候,曾姐反复忧虑地和我斟酌过,最终填报了最好的私立中学。曾姐说,之所以选择这所私立中学,是因为这所学校有个规定,凡是考入前十名的学生,一律免除学杂费。


  中考成绩公布之后的当天下午,晚饭时分,我们一家正吃着炒白菜煮白饭,谈笑风生。曾姐和胡老师一起来到了我家。


  他们的到来对我而言是很意外的。爸爸妈妈都诚惶诚恐,尽管曾姐这是第二次到我家,爸爸妈妈都显出很熟络的样子,但还是不敢多说什么。当我介绍了胡老师之后,全家人都很感佩地看着他,家人都知道我在长隆天桥上那次遭遇,都知道胡老师是谁。我知道家人是担心我考得不好。曾姐说:“阅粤中考成绩很好哦,竟然超出了重点线34分,就按照我们计划的去高中上吧,应该不是大问题,三年也快,按照你的智商,将来上个重点大学是没问题的。”


  胡老师也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始终站在他们身边。


  老师们很快要告辞,曾姐说:“阅粤你毕业了,我俩给你一点小小的礼物,做个留念。”


  她将随手提的一个盒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想要打开。胡老师却止住了我。他摸着我的脖颈,轻声说:“阅粤,不用急,等我们走后,你自己一个人打开看看就行,要保密哦。”


  我和哥哥照样送他们到了胡同口,我向他们挥手,他们也微笑着挥手。他们走出很远了,我突然不顾一切地跑上前,抓住了他俩的手,紧紧攥了一下,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然后,我松开他们的手,深深向他们鞠了一躬,转身往回跑,中途不知道是什么将我绊倒在地上,我没有感觉到疼痛,爬起的同时,向后看,他俩还在巷口看着我,我没有觉得疼,急忙站直身子,向他们再次无声挥手。


  我回到家,正在处理左膝盖的伤口,一个电话来了,这是我们家唯一的一部手机,一般是哥哥拿着,他接起来,又递给了爸爸。爸爸接着那个电话,脸色越来越严肃,最后说:“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爸爸接完了电话,全家人都盯着他,谁也没敢说话。


  是青青打破了沉默,问:“爸,啥事你说,我们大家商量嘛——”


  “嗯,”爸爸犹豫再三说:“是WT中学的招生办打来的电话,阅粤考上了他们学校。”


  “哇,二哥,这么好的学校,我知道,升学率百分之百!”青青喊。


  “可是,学费每年要五万块。”爸爸一下老了很多,他双手上下搓了一把脸,说:“阅粤,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这学怎么上啊?你也长大了,懂事了,今天事到临头,你自己也当着妈妈和哥哥弟弟的面,说一说,你怎么想,有什么计划?”


  爸爸的语气很沉重。


  我能说什么呢?面对五万的学费,答案只有一个:辍学。我知道我和曾姐计划破灭了,我没有进入前十名,我没能免去自己的学费,这怪我自己,没什么好说的了。可是,不读书去干啥?把擦鞋作为终生的职业吗?我也想过,我可以去摆摊擦皮鞋,也算正当地挣钱,即便如此,又能如何?擦鞋能改变我们这个家庭的困境吗?不行,既然如此,我当然是无路可走了,我的人生是可以看到头了。我将背负着这个难以前行的重负,靠卖力气来维持现状,像蜗牛一样缓缓走完自己的一生。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快速地旋转,我想将这绝望的泪水迅速消解,不能让爸爸妈妈看我这绝望的样子,我从生下来就是全家人的希望,我不能在任何时候让他们失望。


  大家都看着我,我迟滞片刻,笑着说:“爸爸,你先别着急,路还没有走到尽头,我还有一个想法,既然我的户口在老家,那我就回老家读高中。”


  这个想法说出来,大家都吃了一惊,都看着我。他们的背后是凌乱的床铺、折叠的纸箱、七零八落的塑料瓶、破旧的厨具、无色的沙发、捡来的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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