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 名:江南以南:被湮没的严州府 作 者:杨斌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品方:火与风 出版时间:2025年7月 作者简介: 杨斌,美国波士顿东北大学博士,美国历史学会古登堡电子奖获得者,师从美国历史学会前任主席帕特里克·曼宁。现为香港城市大学中文及历史学系教授,西泠印社社员。研究方向为中国史、全球史、科技医疗史及海洋史。所著《全球史的九炷香:哪吒、龙涎香与坦博拉》《海贝与贝币:鲜为人知的全球史》等,其中《海贝与贝币:鲜为人知的全球史》获第17届文津图书奖推荐,并入围2021年《新京报》年度阅读推荐榜;《人海之间:海洋亚洲中的中国与世界》获第19届文津图书奖推荐。 笔者五六岁,早上起来洗脸的时候,外婆会反复说一句反语: “建德县严州府,吃了早饭再洗脸。”按常理,行政次序从大到小依次应为严州府建德县,而早起的正常次序也应该先洗脸而后吃早饭。小朋友贪睡起得晚了,有时候图方便就先吃早饭再洗脸,这当然有违常情。因此,建德县放在严州府前面就错了。外婆的这句话就是教笔者做事要先大后小,有条有理。没想到,建德县还在,严州府却不见了。 建德县位于浙江省西南山区,境内有著名的一水一山。一水指新安江,也即钱塘江的上游,那是福建、江西、安徽和浙南进入江南的水路要道。新安江往下便是钱塘江,到杭州与大运河相连,唐宋以来便是南方和外国进贡的水路,千百年来意义重大。一山则指乌龙山,因为北宋徽宗年间方腊起义而闻名,特别因明代小说《水浒传》的流传在市井广为人知。大致而言,东西纵向的乌龙山将建德县分为南北两部,建德县城同时也是严州府城的千年古镇梅城,位于乌龙山的南麓山脚,坐北朝南,其南门外便是从西南向东北流淌的新安江,所以千百年来既受益于也受害于滔滔江水。笔者的家乡乾潭则处于建德北部山区,其中心位于乌龙山北麓下一块微型盆地。建德北部丘陵连绵,又有几十里的子胥溪从西向东穿过,最终沿着乌龙山北麓山脚汇入建德江。山水交错,盆地、山坡和河滩点缀,这便是笔者家乡乾潭的地理特征。 浙西南的开发比较晚,虽然建德的地名来自三国的建德侯封地。三国吴大帝黄武二年( 223),孙权取“建功立德”之意,封开国将军孙韶建德侯,置建德侯国,建德之名因之诞生,但早期文献记载很少。简单而言,唐天宝设新定郡,乾元年间改成睦州,北宋宣和之后称严州或建德路,下辖六县:建德、桐庐、分水、寿昌、淳安、遂安。南宋知严州董弅概述道:“自东汉之末,孙氏据有吴粤之墟,始分歙县之地,建为新安郡;逮隋而更郡名新定,大业改为睦州;唐初,即桐庐县别置严州,寻废州,以县来隶。至国朝宣和中,始复今名。 ”唐宋以来,严州是东南望郡,故明代之《水浒传》《金瓶梅》《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以及清代之《儒林外史》《官场现形记》等小说均提及严州。到了民国,严州行政隶属几经分合,最终被取消。 1958年 11月,由于建设新安江水电站的需要,决定将建德县治由梅城搬到了白沙镇(现新安江街道),同时遂安县并入淳安县,寿昌县并入建德县,分水县归于桐庐县。水电站建成后,淳安一部分和原遂安大部分均沉入新安江水库,即千岛湖底(包括两座千年古城,也即海瑞曾驻的淳安县城——贺城,以及遂安县城——狮城),而桐庐、建德和淳安划归杭州市管辖。 1992年 4月,建德县撤县设市,成为建德市。 建德历史上曾经有几个关键的时期,对其历史影响很大。北宋的方腊起义发生在睦州(严州)境内,一度震动东南;可是,相比于南宋南渡苟安对于严州和建德的影响,这件事实在不算什么。方腊起义失败,宋徽宗改睦州为严州,建德军为遂安军,改乌龙山为仁安山,似乎仅此而已。靖康之后南宋迁都临安(今杭州),钱塘江上游的严州依山傍水,处于南宋都城临安的腹背之地,战略位置非常重要,被视为宋室南渡后京畿三辅。两宋有三位皇帝登基前遥领过严州职务,可见其政治和军事之角色。宋亡之后,严州和建德也逐渐沦落为一般的府县。 不过,由于新安江和钱塘江水道为东南的贡道和官道,其交通位置依然重要。特别需要指出的是,严州位于杭州上游,为杭州这个东南重镇提供了重要的物资资源,如青石、木材、木炭、桐油、漆等物资。其中木材和木炭是杭州数十万人口的日常生活尤其是冬季不可或缺的关键物资。 1676年作为沙俄使节到访北京的米列斯库( N. Spataru Milescu,1636—1708)对严州的物产有过比较清晰的介绍。他说:浙江省的第四大城市名严州府( Incikheu),位于山区,因而不像其他城市那样著名,但也并非默默无闻。它位于两条可通航的河流之间,这里盛产纸张,销往全国。山里还产铜和漆,中国人用这种漆制作各种杯碗。这种漆的生产方法是:从一种树上流出一种像柏油或树脂一样的液体,人们把它采集起来,除去杂质,染成各种颜色,最贵重的颜色为金色和黑色。这种漆只能在潮湿处阴干,一旦干燥后便不再融化。府城下辖六个小城镇,河岸上建有一座九层大宝塔,还有一座特别大的庙宇。 明代冯梦龙( 1574—1646)之《醒世恒言》第三十五卷“徐老仆义愤成家”便讲述了严州府淳安县义仆阿寄贩卖山中生漆经新安江到苏州获利的故事,可为佐证。 到了近代,对建德影响至大的有两件事。一个是政治事件,那便是民间所谓的“长毛之乱”。1860年 10月,李世贤率领太平军从安徽歙县进入浙江,攻占严州府。到 1861年底,浙江除温州、衢州两府城及龙泉、定海等五县未克外,其他均被太平军占领,成为太平天国后期主要基地之一。 1862年,浙江巡抚左宗棠由安徽进攻浙江,浙江成为两军反复厮杀之地。到 1864年 8月,清军次第收复太平军所占府县。在两军交战中,杭嘉湖平原、金(华)衢(州)盆地、宁(波)绍(兴)平原、处州府北部地区生灵涂炭。左宗棠收复浙江后说:“龙游、建德、淳安、桐庐、寿昌、分水、金华、兰溪、东阳、义乌、永康、武义、浦江、汤溪、诸暨等县,皆被贼窜踞最久,蹂躏殆遍。 ”又说:“通计浙东八府,惟宁波、温州尚称完善,绍兴次之,台州又次之,至金华、衢州、严州、处州等处,孑遗之民则不及从前二十分之一矣。或壮丁被掳而老稚仅存,或夫男惨亡而妇女靡托。 ”《光绪严州府志》记载:“同治元年克复城池,郡中户不满百,丁不盈千。各邑惟淳、遂之民稍多,建、寿、桐、分尤为凋敝。 ”严州是浙西名郡,府城虽然狭小,但城内外人口约在 2万上下,战后存者十不过一,实在凄惨! 地处浙西南山区的严州府受患极深。根据曹树基等推算, 1858年严州府人口数为 101.9万,而战后严州府人口数为 46.9万,人口损失 55万,损失率为 54%;直到 1953年严州府人口数也不过是 87.3万,尚未达到一百年前的人口数。 的确,由于战乱和战后的移民,乾潭本地的许多小姓都是在 19世纪末和 20世纪初从附近府县移入的,这就大大改变了当地原有的人口结构。 1935年底《东方杂志》发表“中国农村经济研究会”来稿《浙江建德的农民生活》,其中写道:“大概因为洪杨时代屠杀过多,人口非常稀少,而且大部分是由温州、台州等处来此开垦荒地的侨民。东南北三乡,邻邑浦江县人也占一小部分。 ”可见,在“长毛之乱”六七十年后,外来移民成为建德的主要人口,这也和笔者的印象相符,因为笔者小时候经常听到谁谁是台州佬,谁谁是浦江佬,谁谁是青田佬,谁谁又是从东阳来的。 正是由于地理环境和移民的流入,使得建德目前的方言体系非常复杂。笔者家乡的乾潭话和隔着乌龙山的府城梅城以及与梅城隔江而望的三都,其方言大同小异,和建德以北的桐庐方言基本相通,但和建德南面的寿昌话几乎不能交流。有学者的研究指出,严州方言内部的异同情况相当复杂,差异性极大,甚至超过了被认为是浙江吴语中内部最复杂的方言之一的婺州片方言。首先,严州地区的方言,根据原来的县级行政划分(淳安、遂安、建德、寿昌),大致上可分为淳安话、遂安话、建德话(以梅城话为代表)、寿昌话四种土话,其中淳安话和遂安话基本上没有文读现象,而建德话和寿昌话各有一套完整的文读系统。其次,严州方言在县与县之间、乡镇与乡镇之间表现出很大的差异性,给人的印象是似乎一直缺乏相互之间的接触、交流和融合。淳安话和遂安话比较接近,建德话和寿昌话比较接近。其实,即使建德话和寿昌话也难以沟通。笔者 1984年去县城新安江中学上初中的时候,就发现和寿昌的同学无法交流,必须使用普通话。再次,明清以来不能上岸居住的“船上人”——九姓渔民有其自己独特的方言。 最后, 19世纪末 20世纪初的外地移民也带来他们自己的方言,如台州话、青田话、东阳话,等等。 第二件事便是民国时期公路和汽车的通行,公路逐渐与新安江—钱塘江这条水路并行并取而代之。从杭州经萧山、富阳、桐庐到建德、寿昌、淳安并向西连接江西和福建的这条公路,在抗战前便已经修葺,这使得建德以及浙西南的交通出现了根本性的变革。唐宋以来,严州虽然有陆路驿道通往杭州,从府治梅城往北经乌龙岭过乾潭,四个驿站到达桐庐界后向杭州进发,但这在近代以前不过是新安江—钱塘江水路的补充而已。即使在近代公路修建以后,水路依然在此后的二十多年内发挥着主要作用。直到 1935年底,有人注意到:“在未筑公路以前,建德是这三区交通上的必经要道。现在浙皖公路虽已筑成,但因为运费低廉的关系,货物大多还是由水道运输。 ” 1959年 9月,建德南部的新安江水电站建成发电,淹没了原来遂安淳安两县的大部分区域,形成了千岛湖水域,这给严州和建德的地理面貌造成了千年未遇的变化。遂安和淳安两座县城沉在水底,当地百姓多数被迫移民,两县行政设置也被撤销。更为重要的是,新安江上游不再通航,自古以来徽商经严州到杭州的水路断绝,持续千年之久的经济活动和文化联系也至此消失。 1969年,建德和桐庐交界处的富春江大坝合龙,使得原来滩高水急的七里泷江变成了江阔水深的富春江水库,而其两岸自汉唐以来形成的村落几乎全部没入江底,舟旅不行,风光迥异,人文难续。如此,严州水路先与徽州绝,再与杭州绝;而与杭州之公路囿于时代,其承载量根本无法与传统水路交通相比。这实在是建德历史上的两千年之变! ——本文节选自杨斌撰写的《江南以南:被湮没的严州府》一书的序,上海译文出版社,2025年7月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