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译者简介: 钱婉约,文学博士,北京语言大学教授。北京市中日文化交流史学会副会长,国际中国文化研究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中国中外关系史学会理事。2024年经中国翻译协会评选,获得“资深翻译家”称号。主要从事日本中国学及中日文化学术关系的跨文化研究,关注中国思想文化及学术史研究。 《长安之春》,看书名,不熟悉的读者,很可能会以为它是一本散文集、诗集,或者小说作品吧?其实不然,它是一部史学名著。 它的作者是日本近代东洋史学者、长期担任日本东洋文库主任的石田干之助(1891—1974)。书中包含了丰富的史料考据、翔实的史学论析、新颖的历史见解。同时它又确实采用了散文和诗一般的优美语言,富有文学色彩和浪漫传奇色彩。可以说,《长安之春》既是一本史料丰富、史论超拔、文史兼长的学术著作,同时,又是一幅描绘长安城市生活、中外文化交流、世态人情风貌的立体画卷,是唐代文字版的《清明上河图》。 《长安之春》从 1941 年在日本出版以来,备受读者喜爱,不断增补,又删减为精华本,有过好多个版本的同名书。到 1967 年,出版了增订版,作为“东洋文库”书系的第九十一种,这是它最全的一个版本。 说起来,这样一本有关中国唐代长安的史学名著,被翻译成汉语出版的时间却相当晚。自 2000 年以来,我几次提议翻译、出版此书,由于版权等原因,一直没有落实。后来清华大学出版社愿意接纳,向日方购买版权,我随即投入翻译,正式出版已是 2015 年秋。从日文版初次面世到中译本面世,间隔了七十四年。书出版后,在不到一年半的时间内,就增印了五次,呈现出一时畅销的势头,其间还曾有过两种不同的封面。后因出版社向日本平凡社东洋文库购买的版权到期,才停止了印销。责编告诉我说,电视剧《长安十二时辰》热播后不久,该书就完全脱销了。 进入 2025 年,这本经久不衰的史学名著变成公版书了,出版社遂决定将它改版增订、重新出版。这对文史研究者和广大读者,真是一个福音。 趁本次新版,我做了以下工作。 一、对照日文原书,将译文重新通读一遍,纠正了初版中的个别字词错误,对译笔再加润色。希望通过这些努力,不仅对“信”的标准,兼之“达”“雅”的原则,都能有更好的落实。 二、应编辑要求,对书中个别的偏僻古语、诗文典故、历史名词等补作了注释。 三、增加了与内容相匹配的文物图片等。 四、收入当年完成翻译后所写的《石田干之助的东洋史研究》一文作为译者跋。 需要说明两个翻译中的处理原则: 一、《唐代风俗史钞》的“篇三”原文标题为“绳伎”,对应在全书目录上为“绳技”,正文中或为“绳伎”,或为“绳技”。译文将目录、标题统一为“绳技”,正文中“技”“伎”照旧。唯所引汉籍标题如《绳伎赋》《楼下观绳伎赋》《观绳伎》等,将文中“技”更正为汉籍原文“伎”。 二、胡人求宝故事十九则,日文原书根据《太平广记》等古籍译述而成,译者核对了古汉语出典,发现有部分文字出入或繁简不一,在此仍均按日文原著译出。例如,关于宝骨的价格,汉籍原文为“百千”“五百千”“一千万”,日语对译作“百缗”“五百缗”“一千万缗”(疑应为一万缗)。“缗”,古代用丝线将铜钱串起来,通常十个铜钱为一串,即一缗,亦称一贯,值一千文,译文按日语译作缗。 书中引用文献资料丰富,涉及历史故实繁杂。此次新版,尽管译者做了修订,错误之处仍然难免,还请方家批评指教。典藏版责编孙元元老师等诸位编辑老师,认真细致地一遍遍审读校订,在此对他们勤勉的工作表示诚挚的感谢。 下面,简要介绍这本书的内容特点和学术价值。 第一,再现唐代长安的日常生活和宴饮娱乐。 《长安之春》引用大量唐诗及文人笔记,对唐代长安进行了复原性的描写。书的第一篇《长安之春》正是书名的由来,也是本书研究笔法的典型代表。文章一开始描述了长安城的春花——菜花、杏花、李花、桃花、棣棠、蔷薇、海棠、木兰……随着节气与物候渐次开放,直到谷雨牡丹盛开达到高潮、落入尾声的情形。 东墙正中的春明门连接着东市,是达官贵人重要的进出口,远道而来的遣唐使、西域使臣也是从春明门而入,进入长安后才居住在西市。站在东城的城墙上,可以眺望整个长安城。兴庆宫、大雁塔小雁塔不用说,东南角的曲江池正是贵族士大夫及其家眷们看牡丹的地方。赏花之情不仅是贵族之间,也不仅是在曲江池附近——“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长安城各处都有看花的平民男女——“三条九陌花时节,万户千车看牡丹”,这就是全书的第一篇,为全书铺陈了人物故事展开的具体场景。 书中的《唐代风俗史钞》《唐代宴饮小景》等篇,展现了元宵观灯,夏季避暑,还有西域传来的杂技、拔河、字舞表演等民情风俗。 仅举酒桌文化一例来看,“食毕行酒”是当时的宴席习惯,即先吃饭再饮酒;“酒至何人”,即轮到哪位客人,哪位客人就要当即饮下,然后依次到下一位客人;一桌人轮完一圈,叫作“酒过一巡”。我们现在常说的所谓“酒过三巡”,就是一席人依次喝完了三圈了。书中又介绍了酒桌上用来劝酒的“酒胡子”,是一种站不住的人偶——与“不倒翁”正好相反,把它放在酒桌上的盘子里,它倒向哪位客人,就轮到哪位客人饮酒。重要的是“酒胡子”的形象是胡人 —— 一个戴着裘皮帽子的、大胡子、高鼻碧眼的波斯人形象。读到这里,不禁令人好奇这“酒胡子”到底长得什么样呢? 另外,书中还记载了冰柱、龙皮扇、自雨亭、凉棚等唐人用来消夏降温的实用技巧,记载了长安的书店、藏书家、书籍装帧形式等唐代文化生活的一面。这些生活的智慧,很多因素都是从西域波斯文明、阿拉伯文明中借用移植而来的。 《长安之春》捕捉一个个生动的社会横截面,还原唐代生活的历史画卷。它满足了读者对于“唐诗与西域风情交织”的唐代想象,也激发了研究者进一步探索唐代文化、唐代中外交流的契机。 第二,捕捉唐代社会生活中独具特色的人物群体和风情。 以妇女与商人为代表。 《唐代的妇人》洋溢着女性的飒爽英姿,身穿男装、不尚化妆、骑马打球; 《长安的歌妓》描述了平康里三曲不同等级、各色歌妓的声色; 《当垆的胡姬》证明了胡姬——波斯(今伊朗)、粟特的女子存在于长安酒楼酒馆的事实,那些金发碧眼、服装独特、笑颜动人的女子与其转动的舞姿,是唐长安城胡风盛行的重要表现,延展到其他城市,也有存在。 “西域胡商重金求宝”的故事,极富传奇色彩。作者从《太平广记》等各种著作中,搜集了不同的胡人买宝物的记载,宝物是什么?定风针、夜明珠等。首篇发表以后,作者不断挖掘同类素材,一而再再而三,组成庞大的资料群,成为后来中国通俗文学研究、日本汉文学研究的一隅渊薮。 作者这些捕捉和书写具有独到鲜明的特点。 首先,妇女与商人在古代文献中,往往都是名不见经传,是中国传统史学所屏蔽的“记载盲区”,所以,作者所运用的文献资料就不可能是“史部书”,而多是从诗歌、文人笔记、传奇小说而来,不同维度的关注,导致新的史学视野和方法,这也是本书研究方法独辟蹊径的原因。 其次,书中所关注的研究主题,不是唐代长安生活中那些传承性的、常态的、相同的东西,而是中国前所未有的、唐代时期外来的、非汉族的东西,是外来因素融入汉人生活中所呈现出来的新的面貌。如胡姬、胡商,但《长安之春》的主角仍然是汉人,是享受胡姬歌舞的大唐诗人墨客,是与胡商打交道的大唐官绅和庶民。 所以说,《长安之春》写出了中西文化交融下中国人不一样的面貌。 第三,总结性地指出了波斯文化对于中国文化的多方面影响。 书中有一篇《隋唐时期波斯文化流入中国》,波斯,从历史上来说,就是中国古代文献里的安息、波斯帝国。石田干之助从祆教、摩尼教、聂思脱里教(景教)等外来宗教,从绘画、雕刻、音乐舞蹈、杂技等外来艺术,以及服装与化妆、饮食与酒、居住等衣食住诸方面,全面列举了隋唐时期中国受到来自西域波斯文化影响的历史事实。 另外,此篇也在附录中概述了这一时期中国文化对西方的输出和影响。关于这个问题,石田的老师辈白鸟库吉、桑原隲藏等人,已经有更具开拓性的研究。比如中国的造纸术、印刷术、火药、指南针,就都是在隋唐、宋元时期,向西传播,经由西域到阿拉伯地区,再经由阿拉伯地区,向欧洲传播发展的。 与这本书相关的研究,有中国的向达(1900—1966)的《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二人在书中多有互相引用和赞许。在二人基础上,美国学者爱德华·谢弗(1913—1991,新译薛爱华)著有《撒马尔罕的金桃——唐朝的舶来品研究》(1963 年,加利福尼亚大学出版社),中文书名译为《唐代的外来文明》(1995年,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更早的可追溯到美国东方学者劳费尔(1874—1934)1919 年的《中国伊朗编》,书中记录了西域传入中国的植物、中亚的纺织品等。在欧洲,还有沙畹、伯希和、斯坦因等人的研究。 《长安之春》是一幅丰富生动的唐代长安画卷,带着弥漫古城的花香,让读者在阅读中谛听时光深处的遗响,在唐代中外文明之光的辉映下,思考人类生活的历史和未来。 钱婉约 2025 年 1 月 本文摘自《长安之春(典藏版)》,2025年4月由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 |